黛玉还不知道外祖母已经动了心思,只想着林榛可千万别被荣国府的爷们给带坏了,回来见案上墨还未干,便提笔给林如海写信,但写了几笔,又觉得像在背后说人坏话一样,无趣地丢了笔,觉得乏力。
林榛坐在她对面写功课,听见动静,偏头看了几眼,嘻嘻笑出声。
“你还笑呢。”黛玉道。他们和薛家如今都是寄居在荣国府的表亲,她在内院也就算了,林榛出门时,常要被介绍“这是荣国府的表少爷”,好了,现在又来一个“荣国府的表少爷”,还是薛蟠这样的,谁知道别人会不会混为一谈,或者见了薛蟠、贾珍等,误以为林榛也是一样的,那可怎么办?
“前几天我还跟姐姐说,我们得想办法出去。”林榛道,“姐姐叫我别这么心浮气躁,说要初六见了先生,摸清楚情况再做打算。怎么如今自己倒忘了。”
黛玉道:“你说的是所谓的朝堂局势,只是咱们才多大,猜出点什么来,也没人信。所以我才那样说,若是你先生有话出来,分量自然不同。便是父亲也会更重视些。我现在想的又不是那些。你如今年纪小,在后宅里头,跟着外祖母和我,倒也不觉得,等接触了外院那些臭男人就知道了。”
林榛想,还好姐姐久居内院,没听说过贾家学堂的那些腌臜传闻,不然就她这气性,现在应该已经收拾好东西回扬州了。
“明儿就是初六了。”他说,“我去求求先生,让他和老爷说罢。”
黛玉却突然不再言语。她们姐弟俩年纪太小了,若真的去了崇文街,那就是公开和荣国府翻脸,不止外祖母要伤心,只怕对父亲的名声和仕途也不好,况且倘若是锦乡侯促成此举,两家又那样近,于情于理都该是锦乡侯夫妇照看她们姐弟——到时候又要给锦乡侯和裘夫人添麻烦。他们作为亲外孙在荣国府借住都弄得一堆闲话,谁又能保证锦乡侯府的人不嫌烦呢?她思来想去,还是道:“锦乡侯教授你学问,平日照拂于你,并非咱们贪得无厌、什么事都求他的理由。父亲那里,还是我自己说去。”
她打定了主意,当爷便修书一封,交给王亮,让他瞒过荣国府众人,秘密发往扬州去了。
也是凑巧,这信和贾母的信竟是同一天到的。林如海先拆岳母的信,贾母暗示了想要促成宝玉同黛玉的亲事,只待他点头便可。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可不是能轻易做决定的,林如海想起贾敏生前对娘家侄子并无什么好话,一时觉得头疼,不由自主地拆开黛玉的那封信。
等扫过开头,他就瞪大眼睛,脑子里的弦突突的,崩得生疼,忙仔细看下去。他这个宝贝女儿嘴巴多伶俐他是知道的,此刻用来形容荣国府、宁国府的那些男丁也格外辛辣,名声之不堪竟连她这样内宅的女眷都有所耳闻,虽说荣国府的乱子比宁国府少些,但那两家是真正的同气连枝,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黛玉一句“父亲在京中亦有同僚旧识,遣人一问便知”,又说林榛念书刻苦,若是被拖累,或是他年纪小,被这样的环境带坏了,可就不好了。她甚至提出了一个方案——若是父亲没法和荣国府彻底撇开,不妨把她留在荣国府里,有外祖母亲自照拂,外头贾家的爷们再脏再乱,也碍不着她,但林榛必须得出去,去锦乡侯府最好,或者换个名声好的学堂住着,总之男孩子要找学业的借口都容易,就算在学堂里吃点苦,也比留在荣国府脏了名声要好。
这信一定没让林榛看过,她弟弟不可能由着她写出这样的话来。林如海苦笑着想,你外祖母确实想照拂你,她还想让你做她孙媳妇呢!
这门亲事,可千万不能成,而且黛玉也不能再住在荣国府里了。
林如海能在官场如鱼得水,自然不是木讷庸碌之人,更不可能坐以待毙,当下就写了三封信,一封给贾母,言明黛玉还小,以她的身体为上,其他事宜都不着急,等她长大些再说。一封给锦乡侯,他和韩勤书的关系其实比大家想象得还要更亲厚些,算得上金兰之交,情同手足,有些事托付给他,并不十分为难。最后一封,则是密奏京师,直达天听,先是年前得了赏赐,要叩谢皇恩,又汇报了江南盐务中的一些蹊跷错漏,恳请进京面圣,细细详奏。
京城什么情况,荣宁二府究竟风评如何,两个孩子在那里过得怎么样,他总得亲自看过,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不过这些林榛都不知道,初六一早,他换上新衣服新鞋子,好好梳洗打扮过,去锦乡侯府赴约。贾母犹怕他说错话,更兼年前吴新登弄出来的马车风波,便吩咐了赖大亲自跟着:“林哥儿年轻,你也不要跟着老爷去史家了,还是跟着林哥儿,给他长长脸。”
赖大是荣国府的大管事,虽是奴仆,在京中也算是个有头有面的,等闲六七品的小官见了他还得巴结呢,有他跟着林榛,便是贾政、贾赦等不在,也足见荣国府重视了。况他又不是吴新登等轻狂之流,纵然身兼荣府四大管事之首,依旧对主子恭恭敬敬的,闻言赶紧领命,也不觉得伺候这么小的孩子是折他面子的事,反而亲自鞍前马后地照应着,安排了大车,把林榛抱上去,都安顿好了,才骑了马跟在车外。
赶车的王桂嘀咕了两句什么,林榛没听清,便问侧身坐在车辕的陈福:“王桂说什么呢?”
陈福轻轻一笑,悄悄探头进来说:“他抱怨说‘等会儿荣国府的下人又要说,连赖爷爷都亲自跟着林大爷了,老太太可真疼林大爷这种话了’。说只会这时候说这些好听的,吴新登为难咱们的时候没见一个人帮过。”
赖大扬声道:“陈福,你回你们爷的话时进去说罢,别掀着帘子,仔细风吹着你们爷。”
陈福吓了一跳,忙蹿进车舆内,颤声问:“他不会听到我刚刚说得话了吧!”
“我都没听清,他耳朵能有我好?”林榛笑道,“别自己吓自己了。再说了,他听不听得着,也不妨碍对咱们家的看法,就像他们说几句好听话也不妨碍你不喜欢他们一样。而且……”他有些无所谓地说,“赖大总管,他在荣国府再体面、再得势,也没法动咱们家的人罢?你怕什么?”
陈福想想也是,笑着结过他抛来的松子,又钻了出去,在外头剥着松子和王桂分着吃了。
这条路王桂走了小半年了,稳稳当当地停在韩家门口,只见“锦乡伯府”的门匾已经换成了“锦乡侯府”,正门大开,两排仆从整齐拍着,迎来送往的,虽人来车往,但井然有序,他们看到林家的马车,一下子迎上来,大声嚷嚷道:“林大爷来了!给林大爷抬软轿来!”又说,“我们老爷和大爷都等着榛爷呢,可算来了!”
赖大在荣国府当差这么多年,也就只有宝玉回来的时候能有这样的待遇,他心里一惊,暗暗感叹林榛在锦乡侯府的分量,待出了轿厅再往正堂走,瞧见韩奇亲自站在院门口等林榛时,更是惊异。
韩奇笑道:“算你还懂点事,知道早来,等会儿陪着我接待客人去。”
林榛是韩勤书正经行过拜师礼的学生,礼法上如同父子,韩家的宴席,他跟着应酬接待,迎来送往也是分内之事,就因为这个,临出门前还特意求了黛玉帮他配的衣裳发饰呢。当下嘻嘻笑道:“我认识的人好,跟着大哥哥说吉祥话就是了。”
韩奇冲他眨眨眼睛:“这几天过年玩疯了吧?等会儿你抓紧时间跑,要是晚了,老爷要查你功课了。”
“奇大哥哥这话就瞧不起我了,我都写好了,就怕先生不查,我白用功了。”
“真是你自己写的,还是说有人帮你了?”韩奇同他太熟,开起玩笑来也无所顾忌,“今天太太事情多,她说过了元宵单独下帖子请你姐姐到家里玩,说起来,咱们两家离得这么近,你们怎么也不回家住两天,我还以为至少除夕和大年初一你们要在自己家里呢。”
这些话还真是林榛想求锦乡侯跟荣国府提一嘴的,想不到他还没去求,韩奇先说了,真是意外之喜,真会儿他还真有点可惜贾赦、贾政没来了,现在有些话只能说给赖大听,总归没那么有用:“姐姐担心我们两个回来,要给先生和师娘添麻烦嘛。”
“你们两个人还没我腰高呢,都不出门惹麻烦,谈得上添麻烦么?”韩奇满不在乎地说,“太太上回还说,莫不是你们把她说的常来玩当客套话,没听进心里罢?”
倒确实是这样,林榛回得理直气壮:“我们就算不惹麻烦,来了也得专门找个人应候陪着我们。你们家忙正事呢,哪有这个人手。”
韩奇笑道:“想得倒美呢,你陪着我应候陪着外客去。”又说,“今儿个有贵客,你嘴巴甜一点儿,别扭扭捏捏的,叫人看了笑话。”
林榛苦恼道:“倒不是我小家子气,实在是你家的贵客太贵了,怎么可能不畏惧忐忑?”别看他对着荣国府的那些人装得很自在,实际上刚见到禹王那会儿,他腿肚子都打颤。
“那你在这里吹吹风,能装得像样再进去。”韩奇笑话他,“别给林世叔丢份。”
他这么一说,林榛立刻就明白,来的是真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