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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得失不由天(第2页)

而生命力,大概就体现在这位作家、这部作品,是不是经得起折腾上。无论是正面的,负面的,只要有人在折腾,说明这位作家、这部作品,还存在一定程度的生命力。时间相隔愈久,仍被折腾不止的话,就说明具有更强大的生命力。譬如最近,有几位勇敢的年轻人,声言非要将鲁迅这块老石头踢开,正说明鲁迅先生不但作品活着,好像他这个人还未死去,仍居住在上海北四川路景云里的那幢楼房里,是他害得这些可爱的小伙子们,难以出人头地,所以,才恶声恶气要他挪挪地方。

因此,无妨如此说,鲁迅不死。当然,不死的是他的作品。能不能长久地经得起后人折腾,是文章不朽的试金石。

不知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多愁善感呢,还是“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世纪末综合症,去年,加上前年,好多德高望重,以及,德并不高,望也不重的名流组合,开始热衷于总结20世纪的中国文学,纷纷进行一种《封神榜》的封神运动,和《水浒传》聚义厅里排座次的游戏,真是好不热闹。

据说,喜欢回过头去看的人,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上都在接近衰老的表现,凡衰老,先糊涂,而糊涂,必颠倒,一颠倒,便语无伦次,搞七念三。但我很惊讶地发现,在所有此类性质的排排坐吃果果的牌桌上,这些拥有投票权的先生们,还不到王熙凤所说的“糊涂油蒙了心”的程度,总是能清醒地把鲁迅先生放在首席位置,就冲这一点点的明白,实在令人对他们的智商刮目相看。

本世纪,从白话文出现起,至今能够时常挂在中国人嘴边的作家,首推鲁迅先生,即使往死里反对他的人,也不能(或不敢)持异议的。哪怕撇开他的小说、他的杂文、他的译作、他的学术研究这一切不计,仅就他笔下的这位阿Q的人物形象而言,哪怕到21世纪、22世纪,乃至更远的世纪,恐怕也不会轻易退出中国人的话语体系。

我们知道,《阿Q正传》是1921年12月4日开始在北京《晨报副刊》连载,次年2月2日载毕的。1923年8月,将其编入小说集《呐喊》由北京新潮社出版。除1925年5月26日,为俄文译本写了一篇短序外,直到1926年12月3日,也就是距这篇作品发表以后的整整五年,鲁迅才发表文章谈到它(《〈阿Q正传〉的成因》)。以今日之眼光看,鲁迅对于他自己作品的宣传工作,实在做得太差了。此后,隔了十三年,直到1934年11月14日和18日在《答〈戏〉周刊编者信》中,应剧本改编者的公开要求,才不得不在报纸上提及这篇小说。

看来,他拙于炒作,默守古风,埋头写作,不事推销,是可以肯定的了。也许,他还保持着中国文人的那一点最可贵的清高品质;也许,他还相信“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的无须张扬的做人准则;也许,他对商品经济的运作过程相当陌生,没有强烈的拜金主义;也许,他只想当文学家,而不想当文学活动家,懒得去张罗那些外务。

所以,他未能如近来一些作家,拿到版税,马上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私家车。由此可见,今人也许写不过前人,但适应生活,获得更大利益的本领,要比前辈们聪明得多,也狡滑得多。因此,有些为先生抱屈,假如,他若是另一个比较随俗的鲁迅,对于声名,对于利益,也比较在意的鲁迅,按照90年代出书的一般规格,我想他至少应该做到:

小说问世的第一个月,在中山公园里的来今雨轩,设茶点,供小酌,并发纪念品,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邀请诸如《晨报》、《商报》、《京报》、《国闻周报》的主编、发行人,还有上海《申报》的驻京特派员,以及《朝日新闻》、《字林西报》等外报记者,发给他们新闻稿,在报刊上形成第一波的舆论攻势。

第二个月的某个星期天,在台基厂的六国饭店,召开一次作品讨论会,请柬印上“会后有工作餐”字样,当然,不能一只盒饭马虎了事,总得有中西合璧的正餐供应才是。“老虎总长”章士钊,自是不会请的,“我的朋友”胡适之,请了也未必出席,但傅斯年,钱玄同,孙伏园,刘半农,齐寿山,沈尹默,以及京城文化界其他重量级人物,怎能不光临呢?自然是鱼贯入场,踊跃发言,鼓吹誉扬,不遗其力,这样,就在文坛造出第二波权威人物攻势。

第三个月,在沙滩的北大红楼门前,组织一次盛大的签名售书活动,可惜那时中国还没有电视,不过,鼓号队敲敲打打,镁光灯啪啪闪亮,还是可以做到。于是,购书者慷慨解囊,过路人驻足观看。到了下午,晚报就有了“读者太多,挤破了门,签名太多,手脱了臼”之类的报导,对广大市民层发出第三波群众攻势。

不要相隔得太久,第四个月,作者,或出版商,就得出来发表声明,书被盗版(后面带三个惊叹号)。反正放心好了,不会有一个盗版者跳出来反驳,本人绝无盗你版的念头。但是,捉准了这个弱点,无妨作出“贼咬一口,入骨三分”的痛苦状,你越说自己被盗版的无奈无诉无可如何,也就等于向世人宣示,我作品是如何地受欢迎,这第四波借道灭虢的宣传攻势,应该说是最厉害的杀手锏。

趁热打铁,第五个月,设法与翻译家联系,尽量套瓷,拜托他们将自己作品推向外国。当然不会是80年代颇受作家欢迎的杨宪益、戴乃迭夫妇了,20年代他们仍在求学阶段,一时间指不上。但耆宿如辜鸿铭,新秀如罗家伦,洋派如林语堂,通才如梁实秋,都是刮刮叫的精通数国外语的天才。何不磨破嘴皮,踏穿门槛,登堂入室,亲热无比呢!至于用完了人家以后,再不理会也不迟的。

……

严格地说,上述的种种包装手段,是最起码的,最小儿科的,简直不足挂齿的炒作行径。这些年来,一些很一般的作品,不照样弄到地动山摇的程度?如果今人当真写出来一部类似《阿Q正传》的划时代作品,落入一位炒家手里,要不闹出七级地震那样大动静,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坚信“文章得失不由天”的鲁迅先生,看来,亏大了。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他也真的这样热衷于炒作的话,怕也不是能在历史上留存下来,经得起折腾的大师了。所以,他若健在,我想他也许要修改1936年9月20日一篇题名《死》的文章中,所立下的遗嘱。说不定会对“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的第五条,补充一点,“尤其不可去做炒作起来的文学家或美术家”。

因为,事实也证明着,凡炒作自己到了不可开交的当代文人,最后,除了落一个“万人嫌”的骂名以外,还能剩下什么呢?

21世纪已经到了,如果能够把本世纪文学界的优秀传统、良好风气、革新精神、求实态度,带到新世纪去,而把那些一说起来就令人皱眉头的不雅、不洁、不妥、不像话的一切,都留在即将过去的旧世纪,让其成为历史,倒是个挺不错的主意。

但是,有这个可能吗?谁知道。

不过,说真的,“文章得失不由天”,读鲁迅这句箴言,至少能多一点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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