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停了几日没去东边巷子。
倒也不是下了什么决心。
广陵连着落雨,冬雨比雪更难受,细细密密地往人衣领里钻。河边石阶湿滑,客栈门口的灯笼被雨打得贴在竹篾上,伙计一边收伞一边骂天气,说这样的雨最坏生意,船不走,货不卸,连酒楼里的客都少一半。
陆云逸便留在客栈里看书。
地方志翻了两遍,诗集翻得慢些。她还买了一本广陵旧俗的小册子,里头写灯会、船市、盐商、绸缎行,也写花街柳巷。写到花楼时,文字雅得很,什么“弦歌彻夜”“画舫流香”“才子题扇”。陆云逸读着那些句子,眼前却总浮出桃枝靠在旧木榻边闭眼的样子。
粉厚,唇红,眼角有细纹。
还有拉住她手时柔软的触感。
雨停那日,天色仍阴。
客栈伙计给她送热水时,随口说:“公子,这几日东边巷子闹得厉害,您若要出去,别往那头走。”
陆云逸把书合上。
“闹什么?”
伙计把铜壶放下,声音压低:“几家小窑子一块儿出了事。听说是借了利钱,冬里客少,还不上。前日债主带人上门,搬桌子搬凳子,连被褥都往车上扔。昨晚又有牙婆过去,说要接人走。”
陆云逸看着他。
伙计见她神色,忙道:“小的也是听客人说。那地方本来就乱,今日更乱。公子这样的人,还是少沾。”
“几家?”
“三四家吧。东边最里头那一片。”伙计想了想。。
陆云逸的手指按在书脊上。
她之前去的那家好像就在里头。
伙计还在说:“这事每年都有。冬天难熬,楼里又要给姑娘买衣裳、买药、买脂粉,借了钱,来年客少,利滚利就断了。断了就卖人。年纪小、脸好看的有人抢,年纪大些的就看命了。”
陆云逸站起身。
伙计一愣:“公子要出去?”
“嗯。”
“这会儿天都快黑了。”
陆云逸取过披风:“我去看看。”
伙计张了张嘴,最后只道:“那公子带把伞。这几天地滑地很。”
陆云逸出了客栈。
雨虽停了,街面仍湿。河水涨了一点,岸边系着几条空船。往日热闹的酒楼早早点灯,灯影落在水里,看着比前几日淡。她沿着熟路往东走,越走,街上的人越少。
到了那条巷子口,馄饨摊还在。
摊主认得她,见她要往里走,抬了抬头。
“公子,今儿里头乱。”
陆云逸停下。
摊主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讨债的刚走,牙婆还在。您若找乐子,明日换条街吧。”
“王妈妈那家呢?”
摊主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门都快拆了。”
陆云逸没再问,抬脚往里走。
巷子里的灯少了许多。
往日门口挂着红布、红灯的屋子,有几家已经黑着。地上散着碎木片和破纸,雨水把脂粉冲成一片淡红,沿着墙根往下流。有人把桌椅搬到门口,正在往车上装。两个打手模样的男人站在旁边,一边啃饼一边骂人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