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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将旧院作香扉(第2页)

这仍是那处宅子。

井沿缺的一角还在,老槐树的影子还落在院中,东厢窗下那块青砖仍有一道细裂。可那些旧痕迹被红纱和酒气盖住,像一个人换了衣裳与身份,左腕上的旧伤口却仍藏在袖底。

越心把陆云逸领到东厢。

屋里陈设比前堂清淡些。一张榻,一张小几,两只旧木箱。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叶子发黄,盆土却湿着,有人还记得浇水,却救不回枯意。越心倒茶时,手指碰到茶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公子什么时候到的广陵?”

“今日。”

“可曾用饭?”

“还没有。”

越心忙道:“我让人去做。”

“不急。”陆云逸看着她,“桃枝呢?”

越心的手停住。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溢过杯沿,在桌上积了一小片。

“桃枝姐几个月前走了。”

陆云逸没有说话。

越心坐在她对面,指尖捏着那方帕子,低声道:“病走的。”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廊下,裙摆扫过门槛,轻纱上的小铜铃响了一下。那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云逸端起茶盏,茶水还烫,她却像没有觉出来,只垂眼看着杯中浮起的碎叶。

桃枝死前,这座院子已经撑了太久。

陆云逸离开的头一年,院里的女子是真心想过寻常日子的。她们把能卖的首饰卖掉,换成米粮和针线。会刺绣的接绣坊散活,会烧菜的到食铺帮工,会浆洗的替附近富户洗衣,阿盲眼睛不好,便摸着分线、搓绳,也能挣几个铜钱。

那时候日子苦些,众人仍有盼头。

清晨起来,院中有扫地声和烧水声。夜里回来,有人带一包便宜点心,大家分着吃,每人只能尝一小口,也能笑上半日。桃枝总说,苦日子怕什么,怕的是没有路,如今有了路,慢慢走便是。

可路没她想得那么直。

绣坊嫌她们出身不好,压价压得厉害,一幅花样绣得眼睛发酸,交出去时还要被挑刺。食铺掌柜要人洗碗到深夜,工钱少给,说她们这样的人能有活干便该知足。浆洗衣裳的人家丢了东西,第一句话便是问是不是她们手脚不干净。她们去讨说法,街坊多半关门,衙门口的差役听了几句,挥挥手叫她们回去,莫拿这种小事扰人。

她们不接客了,出门却仍被人认作窑子里出来的女人。卖菜的把菜递过去时,手指故意往腕上蹭。送绣活的路上,有人跟着走两条街。夜里常有人敲门,嘴里说着想喝口水,实则一开门便往院里挤。桃枝拿着柴刀站在门后骂,骂退了一个,过几日又来两个。

院中有人害怕,开始不敢独自出门。

后来出事的是香娘。

香娘去城西送一件赶工的衣裳。那日是白天,她带着两个馒头出门,说回来给阿盲买糖豆。傍晚没回来,桃枝带人找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城外芦苇荡里有人发现了她。官府去看过,问了几句话,又问她从前在何处营生。问到最后,案子便轻了。那些差役说她独自出城,本就难说清楚,又说人已经没了,再闹也没有用。

香娘下葬那日,阿盲坐在院里,把那包没有买成的糖豆念了很久。

那以后,院里的活计更难做。

有人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家里人找来,先在门口骂她坏了门风,骂完又把她领回去,嫁给一个年纪能做她父亲的鳏夫。有人撑不住,跟了一个做编织的男人,临走前偷偷哭,说至少往后有一口热饭。有人病了,怕花钱,拖着拖着便躺倒了。阿盲的眼睛也是那时坏得更厉害,大夫说要用好药,要连着针灸,药方开出来,桃枝拿在手里看了许久,问能不能把贵的药换掉。

大夫叹气,把方子改了。

药效差了一截,钱仍如流水一样出去。

最先重新接客的是桃枝自己。

她没同院里人商量。旧客找上门时,她把人拦在前堂,只说想喝酒可以,想过夜也行,先把价钱讲清楚。那一夜她回来后,把钱放进匣子里,坐在廊下抽了半宿冷气。越心看见她脸色发白,问她疼不疼,她骂了一句,说疼有什么要紧,米缸里总不能凭空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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