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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新租别故知(第3页)

桃枝又道:“我们给得起押钱,也不短房租。您做牙行的,管银子真不真便成,管我们做什么?”

牙人看了看银子,终于闭了嘴。

最后租到的是城南一处旧院。

原主人做过小买卖,后来一家搬去外县,院子空了半年。地方偏,巷子窄,墙皮脱落,门却厚,门闩也结实。院中有一口井,一个小灶间,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后头还有一间柴房。屋顶有几处漏痕,窗纸破了些,冷风能从缝里钻进来。

“这个好。”她说,“夜里从里头一插,外面推不开。”

女人们搬进去那日,谁也没有大声说话。

有人先去摸床,有人去摸门闩,有人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院里发呆。桃枝把钥匙攥在手里,先叫人把病的扶进正屋,又让香娘带两个手脚快的去烧水。她忙得脚不沾地,嘴上也没闲着,一会儿骂这个包袱乱扔,一会儿骂那个只知道哭。

可她骂归骂,眼里有了点活气。

灶间许久没用,烟道堵了些。第一把火点起来,烟倒灌出来,呛得几个人直咳。越心就是这时从灶间钻出来的。

她个子不高,脸上还沾着一点灰,眼睛却亮。她一边咳,一边骂:“这灶是死的吗?火往人脸上扑。”

桃枝道:“你会烧火?”

越心把袖子往上挽:“不会也得会。难道大家坐院里等米自己熟?”

终于,灶间升起烟。

第一锅粥熬得稀,菜也少。女人们端着碗坐在屋里屋外,谁也没嫌。有人喝了一半,忽然低头哭起来。桃枝骂她:“哭什么?有粥吃还哭,眼泪滴进去,盐钱都省了。”

屋里便有人笑。

这一笑,院子里才像有了人过日子的样子。

陆云逸在广陵又留了几日。

她看见桃枝拿着户帖去米铺赊米,看见香娘带人接浆洗活,看见几个想走的女子各自寻路。有一个去投亲,有一个拿了身契去找从前认识的男人,还有年纪大的说想去庵堂,桃枝只替她们收拾包袱。

“各人有各人的命。”桃枝坐在门槛上说,“能走就走吧。留在一处,也未必就是好。”

陆云逸没有拦。

她给要走的人添了路费,也给留下的人留了银子。房租、米钱、药钱、炭钱,她都算过一遍,交给桃枝。桃枝把钱袋抱在怀里,脸上没有高兴,倒有些怕。

“公子,你给这么多,我怕守不住。”

陆云逸道:“慢慢用。能接活就接活,别急。”

桃枝点头。

“我知道。洗衣、缝补、浆洗,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总归……”她顿了顿,笑得有点勉强,“总归先像个人过几天。”

这句话让陆云逸心里安定了些。

那时的她还很年轻。

她从小在王府和宫里长大,听过先生讲古制,讲税赋,讲女闾,讲官妓营妓。先生说,国有国的用度,酒税、花税、关市之税都能养兵养官;商旅往来、官场宴饮、军营久驻,也总要有人承接男人们那些不能摆到台面上的欲望。士大夫家的婚姻讲门第、宗族、子嗣,讲家族安稳,许多东西便被推到别处去。

皇帝教她时,也常说,一个国要稳,不能只看干净处。河道里有淤泥,城里有暗沟,人心也有去处。士大夫的婚姻讲宗族,讲子嗣,讲门第;男人的欲和怨,总要有地方流出去。那些女子被写成制度里的一项,像税,像军粮,像城门夜禁。

陆云逸那时并未真正怀疑过它们。

她见过京里高处的歌伎。她们衣裳整齐,琴声清雅,能在宴席上唱词,也能给文人添一点风流谈资。

她知道东巷的窑子脏,知道桃枝她们苦,也知道王妈妈和债主可恨。可在她当时的眼里,娼妓这一行像旧城里的暗沟,恶臭,阴湿,却被许多人说成少不得。她能做的,是把眼前这几个人从最烂的沟底拉出来,给她们一张官府承认的纸,一处能锁门的宅子,一笔够撑一阵的银钱。

她觉得这已经是仁至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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