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比外头窄得多。
陆云逸刚进门,便被热气和气味一同裹住。那热气不是炭火烘出来的暖,而是许多人挤在一处久了,酒味、汗味、脂粉味、旧被褥的霉味混出来的闷。墙上挂着两盏油灯,灯芯没有剪好,火苗一跳一跳,把屋里的影子照得又短又乱。
这地方同她在京里见过的歌舞席面完全不同。
那里有屏风,有丝竹,有端着酒盏说风雅的男人,也有低眉唱曲的女子。这里没有曲,没有茶,也没有半分遮掩。屋子中央放着几条旧板凳,桌面上有酒渍,地上丢着瓜子壳和几团皱纸。最里头用几块褪色布帘隔出小间,帘子下摆脏得发黑。
她一进来,屋里几个女人都转过头。
有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坐在桌边,脸上的粉扑得厚,嘴唇抹得红。她先看陆云逸的脸,又看她的衣裳,最后目光落到腰间钱袋上。
“哟,来个嫩的。”
旁边立刻有人笑。
“公子头一回来吧?瞧这脸,红都还没红明白。”
方才在门口拉她的女人把帘子放下,挽住她的胳膊往里带。
“别站着呀,进来坐。外头风大,屋里暖。”
她说暖,陆云逸却觉得这屋里叫人喘不过气。
一个穿石榴红旧袄的女人凑过来,伸手就去摸她袖口。
“料子好。小公子是富家来的?”
陆云逸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女人便笑起来:“哎哟,怕什么?到了这儿,还藏着掖着?”
另一个女人更直接,手已经摸到她腰间钱袋边。
陆云逸一把按住。
那女人也不恼,反而冲旁边喊:“王妈妈,这个有钱。”
桌边年长女人站起来。
她大约就是这里管事的。别人叫她王妈妈,她也受得很自然。她走路时脚步拖着,身上披了件青色棉袄,领口油亮。她走到陆云逸面前,眼珠子上下转了转,笑得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公子别怕。咱们这里规矩简单,有钱就成。想要哪个?挑一个。挑好了先交钱,别耽误姑娘们做活。”
王妈妈拍了拍手。
“都过来,叫公子瞧瞧。”
几个女人便半推半笑地围上来。
说是瞧,其实也没有什么排场。有人把衣领往下扯了扯,有人捏着帕子往陆云逸脸上扫,有人干脆坐到她身边,膝盖挨着她的膝盖。她们脸上都带笑,笑得陆云逸心里发毛。
陆云逸坐在板凳上,背僵得很直。
红袄女人看出来,笑道:“真是头一回。公子,别坐得跟进学堂似的。”
旁边又是一阵笑。
王妈妈却有些不耐烦。
“笑什么笑?人家公子愿意来,是给你们饭吃。”她转头看陆云逸,“公子挑哪个?”
陆云逸看了一圈。
她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有人叫香儿,还是杏儿;有人年纪看着比她还小,脸上却涂着很厚的粉。她们都在看她,像看一只误落进屋里的鸟,也像看一只钱袋。
最后,还是方才门口拉她进来的女人坐到她身边。
“公子就要我吧。”她挽着陆云逸的袖子,朝王妈妈笑,“我接进来的。”
王妈妈伸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