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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鞍南渡听艳谈(第3页)

陆云逸第一次听见“广陵的夜”这四个字,是在一间临河小店里。

那天傍晚落了小雪,雪粒细小,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店堂里坐了七八桌人,火盆摆在正中,炭火烧得发红。陆云逸坐在角落,面前一碗热面,面上浮着几片青菜。

隔壁桌三个男人喝得正热。

一个穿皮袄的商人说:“你们说广陵的好,白日看水,夜里看灯。可真要说好,还得看楼。”

另一个笑道:“你这话,听着就不正经。”

“正经人也去。”皮袄商人夹了一筷子肉,“你以为都是什么脏地方?广陵那些大楼,琴棋书画,诗酒茶香,比许多书院还讲究。清倌人弹一曲,十两银子都未必请得动。”

第三人摇头:“啧啧,别光看那些有名的。底下那些呢?巷子里那些小窑子,进去出来,身上都一股霉味。”

皮袄商人笑道:“各有各的价。腰包厚的听曲,腰包薄的睡人。天下买卖,不都这样?”

几个人笑起来。

陆云逸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在京里见过许多歌舞。

宫宴上有女乐,丝竹声一响,穿彩衣的女子从屏风后出来,步子轻,袖子长,低头时看着温顺。宗室宴席里也有歌伎,能唱曲,能作诗,遇见贵人赏赐,旁人还说一句风雅。那些女子站得远,像宴席上的花、灯、香炉一样,是体面的一部分。

可这一桌男人说起广陵的楼,语气与京中不同。

陆云逸低头吃面。

面汤很热,姜味重。她吃完时,隔壁桌的人已经换了话题,说起某个船帮今年赚了多少银子。刚才那些“清倌”“小窑子”“价格”,像几粒盐,落进汤里,很快化开,旁人半点也未挂在心上。

又走了几日,天气稍稍松动。路边雪少了,河面开了。船只在水上往来,帆影灰白。越近广陵,路上胭脂水粉的味道也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卖绢花,商铺门前挂着彩色布匹,年轻妇人结伴买线,行船的汉子在码头边吆喝。

广陵城到了。

这座城同历下全然不同。

历下的水清,声也清。广陵的水阔,船多,码头上货物一层层堆着,木箱、麻袋、竹筐、酒坛,人从缝里穿过去,像鱼在水草里游。街上铺子挨着铺子,茶楼高,酒肆亮,布庄门前挂着各色绸缎。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见人就问买不买花。书铺门口站着几个读书人,争一册新刻的诗集,声音比卖鱼的还高。

陆云逸牵马进城,先找了一家靠近河边的客栈。

掌柜见她衣料好,年纪轻,立刻笑得亲切。

“公子住上房?临水的还有一间,推窗就能看河。”

陆云逸要了那间。

房间干净,窗下就是河。河边泊着几条小船,船篷上还带着水珠。对岸有酒楼,午后已经挂上灯笼。冬日天暗得早,灯笼一点起来,河面便有了影子。

她在广陵住下。

头两日,她只是到处看看。

白日去码头,看船夫搬货。去布庄,看伙计把一匹匹绸缎展开,像把水光摊到柜上。去书铺,买了两本地方志和一本诗集。傍晚坐在茶楼临窗的位置,看桥上行人来往。

这城里处处有买卖。

一碗汤有价,一枝花有价,一句曲子也有价。有人笑着招呼客人,有人低声讨价,有人把银子在手心掂一掂,再决定要什么。

客栈伙计给她送热水时,也爱说话。

那伙计十七八岁,脸圆,动作利落。见陆云逸住的是上房,又出手大方,进出时便比对旁人殷切些。

这日傍晚,他提着热水进屋,看见陆云逸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对岸酒楼刚点灯,灯影落进河里,被水一揉,散成一片红黄。桥上有人提着鱼灯走过,后头跟着两个小孩,边跑边喊。再远些的地方,灯色更密,隔着水雾,看起来像一条烧起来的街。

伙计把铜壶放下,笑道:“公子头回来广陵吧?”

陆云逸回头:“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伙计把帕子搭在肩上,“头回来的人就像您一样爱到处看风景。常来做买卖的,就会问我们哪家酒便宜,哪条路近,哪处能请客。”

陆云逸问:“请客也分地方?”

“分得细呢。”伙计来了精神,“正经谈买卖,去河边几家酒楼,菜好,雅间也宽。若是读书人聚会,就去茶社,听曲、看评书都方便。再讲究些的,去听雨楼那样的地方,姑娘会弹琴,会唱南曲,客人进去也端着些。”

陆云逸听见“姑娘”二字,目光动了动。

伙计见她没打断,便又说下去:“不过那种地方贵。进去坐一坐,茶钱、酒钱、赏钱,一层一层算。若只想看新鲜,东边巷子里便宜。可那地方杂,公子这样的人,还是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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