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以后,陆云逸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稳了。
听雪斋里的药味慢慢淡下去。最初几日,萍儿还照旧让人把药炉备着,后来颜淞又来诊过一回,说脉象平稳,夜里若能安睡,便不必再用药了。萍儿听完,脸上没有立刻露出喜色,只细细问了许多饮食起居上的忌讳。颜淞一一答了,最后说,药停了不是病全没了,还是要静养,不能劳神。
这话陆云逸听见了,却没有照做得太好。
她在府里确实过得比前些日子舒坦。每日清早起来,在院中慢慢走几圈。起初萍儿不许她练武,怕她气血未复,她便只伸展筋骨,后来身上有了力气,才在王府那处小校场里打几趟极慢的拳。她从前身形就不魁梧,病后更显得清瘦,可一旦动起来,骨架里那点旧日练出来的利落还在。
王府的人见了,都觉得安心。
病中的世子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如今至少看着像活回来了。
只是陆云逸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场病退了便真的过去。她有时夜里仍会醒,醒来后睁着眼看屋顶,看很久。她不喊人,也不惊动萍儿。直到窗外天色微微发白,她才起身洗漱,照旧吃饭,照旧说话,照旧做那个已经病愈的小王爷。
年后不久,宫里便有旨意下来。
旨意不长,说明亲王府世子游历归来,见闻较广,既已在府中歇养多日,便到兵部武选司行走,先学些军政文书。差事不重,不掌印,不独管一事,只跟着司里官员看旧档、核履历、听议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在让她重新入朝。
陆云逸离京时才十四岁,回来已是二十多。她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可那些都不算朝廷资历,宗门子弟若要真正办事,总得从衙门做起,从文书、条目、人情往来里慢慢认。
武选司掌武官铨选、军功勘验、补缺调任,平日里看着都是官名、履历、军功册和各地呈来的保举文书。真正的兵马不在这里,刀枪血火也不在这里,可天下许多武官的前程,先要在这一间间衙署里变成纸上的几行字。
陆云逸头一日到兵部,天还冷着。
衙门外的石狮子被雪水洗过,颜色发暗。门前进出的人不少,有穿官服的,也有外地来的武官。几个差役在门房边烤火,看见明亲王府的车架停下,忙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迎上前请安。
来接她的是武选司郎中常砚。
常砚四十余岁,身量不高,脸上有点肉,看着和气。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个常年在案牍前磨脾气的人。
“殿下头一日来,不着急办事。司中旧例多,文书也杂。陛下让殿下来行走,是体恤殿下久不在京,先熟一熟衙门里的办事法子。”
陆云逸道:“劳常郎中费心。”
常砚笑道:“不敢。殿下愿意问,下官自然知无不言。若有说得不周的地方,还请殿下包涵。”
兵部衙门不像王府,也不像宫里。王府讲究清净,宫里讲究威严,兵部则是处处忙乱里攒出来的规矩。廊下对着几口木箱,上头贴着封条,墙边放着长条凳,几个外地武官坐在那里等待,小吏抱着文书来回穿梭,走得快了,袖子都带风。
武选司在东边一排屋子里。
屋中一半是案,一半是柜。柜上贴着旧签,有的字迹已经发黄。什么京营、边镇、军功、阵亡、袭替、保举,分得很细。屋里还烧着炭,却不算暖,纸和墨的味道压着炭气,久坐的人大约早已闻不出来。
常砚给陆云逸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案。
“殿下先看这几本。”他把几册书放在案上,“都是武职通例,看着枯燥些,可后头文书都从这里来。”
旁边有个年轻主事起身行礼。
常砚介绍到:“这是范谦。旧档多归他管,殿下要查什么,可叫他找。”
范谦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眉眼清正,脸上还有几分年轻人的拘谨。他朝陆云逸行礼时,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京中传了许久的小王爷,离京多年。谁都听过她在外游历的事,也听过她当年在宫里受皇帝教导。如今人站在眼前,倒不像传闻里那样张扬,反而清瘦安静,眉眼里有几分淡倦。
“殿下今日先看这几册。”常砚道,“若看得乏了,只管让人添茶。”
陆云逸坐下,翻开第一册。
册子上写着武官选补的旧例。某等官缺由何处举荐,军功如何核验,父亡子袭要递哪些文书,伤退者何时入册,边镇空缺何时由兵部发咨。字句不难,却零碎得很。她看了半个时辰,便知道这差事不靠机灵,靠耐心。
快到午前,常砚拿了几份履历过来。
“殿下试着看一看。京营有一名把总缺,底下推了三个人。殿下不必定夺,只看看他们资历。”
陆云逸接过。
三份履历都写得齐整。
第一人年资最长,没什么大功,也没什么错。第二人有两次守城功,但前一年因伤误过一次点卯。第三人背后保举的人最多,履历却薄。
陆云逸看完,放在案上。
常砚问:“殿下觉得如何?”
陆云逸道:“若按旧例,第一人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