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没有从正门进。
她绕到镇子北边,找了一处土墙塌陷的地方,把马拴在背风处,自己翻墙进去。
老包说这里没有官府,陆云逸眯着眼仔细观察这地方,还有几分正经镇子的模样。
镇子依着一道干涸的河床蜿蜒而建,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间或有两三层的夯土楼,黑黢黢地戳在夜色里。
镇中比她想象得还乱。
深夜了,街上仍有灯。酒肆半掩着门,里头传出粗哑的笑声和碗碟碰撞声。赌坊门口有人骂骂咧咧,被两个壮汉拖出去,丢在墙根下。远处挂着红灯的屋子里传出女子的歌声,唱得不成调,像只是为了让人知道那屋子还开着门。
沿着路慢慢走进去,鼻子里钻进各种气味——烤肉的焦香、牲口的腥臊、劣质烈酒的呛辣,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陆云逸站在暗处,看了许久。
黑石镇没有真正睡着的时候。这里的人到了夜里,反倒像卸下了白日那层稀薄的人样,露出更赤裸的贪婪和警惕。她沿着阴影走,避开灯下人多处,凭着小包那张粗陋的地图,慢慢找到了街尾。
无忧逆旅在那里。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纸被风吹得一鼓一瘪。灯下的木牌上写着“无忧”二字,字还算新,想来是小包刚开店时请人写的。可那两个字挂在黑石镇深夜的风里,怎么看都像个笑话。
前堂里还有人。
屋内灯火没熄,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有人坐在桌边喝酒,有人倚在门框边,刀搁在膝上。那些人不像客人。客人再粗鲁,也总有行路人的疲惫;他们没有。他们像等着什么,也像看守着什么。
陆云逸没有从前门进去。
她绕到后巷,借着墙边堆放的木箱和柴垛,攀上了屋檐。屋顶瓦片松动,她落脚极轻,仍有细碎灰土滑下去。她伏在屋脊背后,等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抬头,才慢慢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挪去。
小包在二楼靠后的房里。
那间房窗纸破了几处,灯光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屋檐下投出几块黄斑。陆云逸贴着墙,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有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头发乱,脸上有伤,嘴角裂着,衣襟上全是脏污。正是老包口中的儿子,小包。只是他比信里那个想出去闯荡的年轻人狼狈太多,整个人瘦了一圈,手腕被绳子勒得发青,眼睛也不敢往门口多看。
灯放在桌上。
灯油快尽,火苗低低跳着。
陆云逸伸手推了推窗。
窗闩从里头插着。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铁片,探进去,轻轻拨动。窗闩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停了停,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推窗而入。
小包猛地抬头。
陆云逸竖起一根手指。
他嘴里塞着布,只能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响。
陆云逸落地后,先听外头动静。
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院里也有脚步,时远时近。巡逻的人不止一个,且不像寻常看家护院。他们走路时会停,会听,会突然回身。这样的人,杀过人,也怕被人杀。
陆云逸没有多想。
先松绑,把人带出去。
这是当时最要紧的事。
她快步走到小包身后,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结。那结打得很死,绳子又粗,已经陷进皮肉里。陆云逸摸出短刃割绳,动作很快。小包疼得浑身抖,却不敢出声。
绳子刚断了一半,门外脚步忽然停住。
陆云逸手指一顿。
下一刻,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