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时,陆棣铭带她去过一次城外。
那是很少有的事。
陆棣铭平日忙,父女二人见面不多。即使见了,也多是问功课、问宫中有没有失礼、问身体是否还好。话不多,问得也像例行公事。
那次出城,是皇帝命宗室子弟祭先农,陆棣铭顺路带她去看王府的一处庄子。
庄子很大。
田地一片接一片,佃户们远远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管事满脸堆笑,给王爷和小世子引路,说今年收成好,说庄户们都感念王府恩德,说仓里新米已经备好。
陆云逸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的衣裳很旧,手上都是泥。有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偷偷抬眼看她。那孩子脸上有冻疮,鼻尖红红的。
陆云逸问:“他们为什么跪着?”
管事笑道:“小世子是贵人,他们自然要跪。”
陆云逸道:“我没有让他们跪。”
管事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
陆棣铭看了陆云逸一眼。
“起来吧。”
佃户们这才谢恩起身。
回程路上,陆云逸一直很安静。
陆棣铭问:“在想什么?”
陆云逸道:“他们感念王府恩德,是因为王府让他们种地吗?”
陆棣铭没有立刻答。
“地是王府的。”
“可种地的是他们。”
陆棣铭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便低下头。
陆棣铭道:“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你觉得怎样便怎样。”
“那是谁觉得怎样?”
陆棣铭道:“规矩。”
陆云逸问:“规矩是谁定的?”
陆棣铭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像是不愿再谈。
陆云逸却记住了这个问题。
规矩是谁定的?
小时候,她以为规矩像天一样,一直在那里。后来她慢慢知道,规矩也是人定的。只是定规矩的人,往往不会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
十岁后,皇帝开始单独诏她入宫。
不再只是考校功课。
有时是下棋。
有时是看折子。
有时只是让她站在一旁听大臣议事。
她年纪还小,许多事未必听得懂,可皇帝似乎并不急。他有时会问:“你觉得这个官说得对不对?”
陆云逸一开始很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