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如何?”
“听萍儿姑娘说,夜里醒过一回,但不曾闹。”
老仆说到“不曾闹”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颜淞没有多问。
吴老仆本要领他往听雪斋去,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却忽然停了停。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木剑击在桩上。
颜淞循声看去。
吴老仆低声道:“小王爷在小校场。”
明亲王府西侧有一处小校场。
地方不大,四面用矮墙围着,墙边种着几株老松。靠南一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都有,只是多半蒙着布。东边立着木桩、沙袋和几只石锁。地上铺过细沙,扫得很平,显然常有人打理。
这是陆云逸小时候练武的地方。
颜淞在太医院当值,听过不少皇子皇孙的事。哪个皇子秋猎时摔了马,哪个皇孙拉弓伤了肩,哪个伴读练枪时砸了脚,这些小伤小病,最后都会绕到太医院来。
陆云逸的名字,他也听过许多回。
京中人都说,明亲王府的小王爷自幼出众。读书不输皇子,骑射也不输皇孙。性情温和,不爱在人前争高低,可每回校考下来,名次总在前头。还有人私下说,陛下待这个侄儿,比待几个亲孙子还上心。
这些话颜淞从前只听过,并未放在心上。
他见陆云逸的次数不多。最早那回是在宫宴上,远远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宗室子弟之间,衣冠整齐,眉目清正。那时灯火重,人影杂,他只觉得那孩子气度很好,不像寻常少年浮躁。
这几日问诊,陆云逸多是在屋内。
不是坐在窗下,便是靠在榻边。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衣衫又宽,看着像一场病已经耗掉了许多气力。颜淞便很难把眼前这个病人,和那些关于“骑射出众”的传闻连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他站在小校场边,看见陆云逸收剑回身。
陆云逸穿着一身窄袖青衣,腰间束了革带,头发高高束起,没有披外氅。冬日风冷,他却出了薄汗。额边几缕碎发被汗沾住,脸色仍淡,可眼神比前几日清亮许多。
他手里握着一柄木剑。
木剑击在木桩上,响声沉稳。他的动作并不威猛,也谈不上大开大合。肩背窄,身量也不算高。若拿他同宫里那些正当壮年的皇子相比,确实瘦了一圈,骨架也不宽。站在校场里,乍看不像武人,倒像个病后强撑着出来活动的清贵公子。
可再看下去,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脚步极稳。
进退之间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剑出去,都像先在心里算过距离。收时也快,不拖泥带水。比起那些仗着身高力壮便横冲直撞的少年,他的剑法少了几分蛮劲,却多了几分准头和克制。
颜淞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太医、内侍、宫中武师都说陆云逸厉害。
厉害不一定是力大。
有些人的厉害,是把能用的每一寸力气都用到该用的地方。
陆云逸又刺出一剑,剑尖点在木桩旧痕旁,轻轻一收。
颜淞看着他的身形,心里慢慢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头。
皇帝一向重视皇子皇孙教养。陆云逸虽只是亲王之子,却也同那些皇子皇孙一道受教。按说他得的师傅、规矩、课业,都不比旁人少。甚至京里人人都知道,陛下看重他,看重得几乎不像看侄儿,倒像看亲子。
可他终究不是陛下亲生的儿子。
颜淞自己也知道,这念头说不出什么医理。人的身量高矮,原本与许多事有关。饮食、睡眠、筋骨、天生气血,都不是一句话能说尽的。
但人活在这世上,终究也难免信些旁人都信的东西。
皇帝是真龙天子。
皇子皇孙承的是天家正脉。明亲王府再尊贵,陆云逸再得圣心,也终究隔着一层。他瘦一些,清弱一些,似乎也不奇怪。
颜淞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荒唐。
他是太医,竟也拿这些虚话来想病人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