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
“粮呢?”
“前几年修堤、办祭、借给几户灾病人家,慢慢就空了。后来丝价好,大家都说手里有银子,社仓放着也生虫,便没怎么补。”
陆云逸看着他。
周里正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有狡辩。
“这事是我失职。可那时谁想得到今年会这样?家家都说卖茧有钱,买米容易,谁还愿意把好粮交到仓里?”
陆云逸沉默片刻。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人在好年景里,总觉得坏日子不会突然来。可坏日子来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
“镇上的米行有粮吗?”他问。
周里正压低声音。
“有。”
“为何不卖?”
“也卖。”周里正道,“只是价高,且先卖给熟户、大户。小户散买,便说没粮。米行也怕。若放开卖,几日就抢空。抢空了,后头再来人怎么办?他们便关着门,一袋一袋地往外放。”
叶成忍不住道:“可我们拿钱去,他也不卖!”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
“你那点钱,买两斗三斗。大户一买十石二十石,还提前付定银。米行不卖给他们,卖给你?”
叶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陆云逸问:“县里呢?县衙不管?”
周里正脸上露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还没到报灾的时候。”
“人都快断粮了,还没到?”
“没饿死人,便不好报。”周里正道,“报了也要查。县里查,府里查,来来回回。再说,咱们这里不是水冲了田,也不是蝗虫吃了苗。官府问起来,田呢?田还在。桑呢?桑也在。是你们自己改种桑棉,如今丝价跌,米价涨,便说灾。大人们未必认。”
陆云逸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没有粮那么简单。
这是每一层人都有自己的理。
米行有理。
他们怕粮被抢空,怕后面无粮可卖,也想趁价高多赚。
里正有理。
村里没有立即饿死人,报灾未必批,反而可能惹麻烦。
县里也有理。
田不是没收,桑不是没长,账面上看,湾湾村甚至不是最惨的地方。
可这些理堆在一起,湾湾村的人就要饿肚子。
陆云逸道:“先把村里各户余粮数出来。”
周里正立刻摇头。
“不成。”
“为何?”
“没人会说真数。”周里正道,“这时候,谁家若说自己还有粮,夜里就有人惦记。谁家若说自己没粮,旁人也未必信。你今日要数粮,明日村里就要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