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签认尸文书?”他问。
秦嫂冷笑:“我一个外人,签不签有什么用?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官府说我是铺中雇妇,不是亲眷。我不认,他们照样能结案。”
“李老先生呢?”
“李老先生也不认。”秦嫂道,“可他年纪大了,站都站不稳。人家问他,你凭什么不认?他答不上来。”
秦嫂的声音又低下去。
“我们都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狗叫声,从巷子那头传来,很快又没了。
陆云逸问:“其他人呢?”
秦嫂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木箱边缘摩挲着。
“散了。”
她说得很轻。
可这个字比骂声还重。
“阿青被她家里人拖回去了。她哭着不肯走,抓着门框,指甲都劈了。她爹说,这是家事。差役就在旁边,也说是家事。后来说已经许了人,城外一个鳏夫,年纪比她爹还大。”
秦嫂说到这里,眼睛红得吓人。
“周婶去拦,被推倒在地。她原本眼神就不好,后来又病了一场。回儿子家时,儿媳关了半日门不让进,说她在春水绣坊惹了晦气。”
李真低下头。
秦嫂继续道:“刘娘子回城西了。她娘还病着,离不开人。铺子散了,她又接些零活,工钱比从前还低。何娘子没地方去,在河边旧棚里住了几日,替人洗菜洗衣,手泡得发白。”
她顿了顿。
“我原想把铺子撑下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我真想撑下去。”秦嫂的声音忽然低了,“我想,林姑娘万一哪日回来了,见铺子还在,总能有个地方落脚。可撑不住。官府来问,街坊来躲,铺主来催,客人不敢进门。阿青被拖走,周婶病倒,刘娘子走了,何娘子连饭都吃不上。”
她抬头看陆云逸。
“公子,铺子不是一下子倒的。”
她伸手从箱子里拈起一根线。
“是这样,一根一根拆的。”
陆云逸看着那根线。
他想起春水绣坊刚开张时,林鸯鸯坐在灯下,把丝线一束一束分好。那时她说,账要清,线也要清。线乱了,可以慢慢理;账乱了,人心也会乱。
原来理起来那样难。
拆散却这样容易。
秦嫂把线放回箱子里,又取出一只布包。
“这是林姑娘留下的。我原本想自己收着,可我怕保不住。那些人今日敢来抢布,明日就敢来翻箱子。”
她把布包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
布包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手里。
里面是几封信。
都是他写给林鸯鸯的。
还有几张临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