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安”字写得尤其不好,宝盖头大得像要把下面“女”压塌。
李老先生在旁边代她写了一句:
林姑娘说,安字难写。
陆云逸看着那句,许久没有动。
安字难写。
可世上难的,又何止一个字。
他在毗陵回信时,写了官卡,写船户,也写茶铺里那些人的牢骚。信末,他又写:
安字难写,不必急。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许多人写了一辈子,也未必真写明白。
写完这封信,他才离开毗陵,去无锡。
……
无锡城外湖水开阔,水面上时常有渔船。
陆云逸到无锡时,正逢清晨起雾,远远看去,天和水像连在一起。他在城中住下,照旧先给林鸯鸯写信,写明自己暂住在北街的湖云客栈。
无锡富户不少,园子修得精致,墙里墙外仿佛两个世界。
墙里有琴声,有花,有茶。
墙外有挑粪的人,有卖鱼的人,有等工的人。
陆云逸在无锡停留时,曾被一个富商请去园中赏荷。那人谈起民生,也会叹息,也会说朝廷该轻徭薄赋。可席间一道鱼脍没吃完,撤下去时,陆云逸忽然想起润州码头上那个因为三文钱争得脸红的挑夫。
他那一日没有吃多少。
从园子出来时,他看见墙根下坐着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半块冷饼。她大约是某个仆妇的女儿,见他衣着好,立刻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云逸走过几步,又停下。
他想问她几岁,想问她识不识字,想问她将来想做什么。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忽然觉得,自己问得起,别人未必答得起。
第四封信来得比前几封慢了几日。
陆云逸拆开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些挂念。
好在信中仍是平安。
只是春水绣坊遇到了一些麻烦。
有个客人嫌帕子价高,在铺门口说春水绣坊东西不值这个价。秦嫂差点同人吵起来,林鸯鸯拦住了。她当场把帕子拆开,给那客人看针脚、布料、工钱,又拿出一方便宜些的帕子让她比较。那客人最后没有买,却也没再骂。
秦嫂不服,说这样的人就该骂回去。
林鸯鸯说,骂赢了未必能挣钱。
秦嫂回了一句:不挣钱也解气。
李老先生在信里写到这里时,笔迹都有些抖,像是一边写一边笑。
信末,林鸯鸯夹了一张小纸。
上面写:
“想活的人很多”。
这六个字写得不整齐,却能认出来。
陆云逸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林鸯鸯写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谁。
是秦嫂,是刘娘子,是周婶,是阿青,是何娘子,还是醉春楼里那些暗中接绣活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