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忙照做。
屋里重新只剩下三个人。
灯点起来以后,陆云逸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颜淞看着他,心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人心若受大惊大痛,有时便会自保。
自保的法子各不相同。有的人忘事,有的人痴笑,有的人哭泣不止,有的人整日昏睡。还有一种少见的,叫作离魂分魄。
师傅说,所谓离魂分魄,并非真有几个魂魄住在一副身子里。只是人的心承受不住一整个人生,便把难以承受的那一部分分出去。遇见不同的事,便有不同的一面出来挡着。
颜淞当年听这话时,还年轻,觉得玄而又玄。
他问师傅:“若一人之身,真能如几人,那还是病吗?岂不是妖?”
师傅当时正在晒药,闻言只笑了笑。
“世上哪有那么多妖。人比妖苦多了。”
颜淞后来在民间见过一个女子。
那女子嫁人三年,丈夫嗜赌,婆母苛刻。她白日里沉默寡言,夜里却会梳着未嫁时的发式,说自己还是十六岁的姑娘,明日要去河边洗衣。旁人都说她鬼上身,请道士来驱。颜淞的师傅看过后,只说不是鬼,是她心里实在不愿活成后来的样子,便躲回从前去了。
那是颜淞第一次听见“离魂分魄”四字。
如今看着陆云逸,他忽然又想起这个病。
可是眼前的人与当年那个民间妇人又不一样。
那女子的病是乱的,像被水冲散的浮萍,不知自己漂到哪里。
陆云逸的病却太静。
静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颜淞又试着问了几句。
陆云逸仍然不答。
最后,他低声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萍儿忙问:“那云逸……”
“让他歇着,不要多人围着,也不要逼他说话。夜里留两个人在外头守着,屋里不要留太多人。他若愿睡,便让他睡。他若不睡,也别强劝。吃食茶水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要递到手边。”
萍儿点头,一一记下。
颜淞收拾纸笔时,陆云逸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
颜淞却觉得,他像是在衡量自己。
不是病人看大夫,而是一个走夜路的人看陌生人,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是路人,还是麻烦。
颜淞心中更加不安。
他背起药箱,走出听雪斋。
院子里已经起了夜雾。
明亲王府很大,却安静得过分。远处廊下挂着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颜淞走过石径时,听见身后屋门轻轻关上。
萍儿送他到院门口。
她压低声音问:“颜太医,云逸这到底是什么病?”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来不愿把话说死。尤其是心病,更不能轻易给一个定名。名字一落下去,旁人便容易只看见病名,看不见人。
可此刻萍儿看着他的眼神,让他不忍完全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