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放下笔。
窗外的广陵夜色潮湿而明亮。河风从缝里透进来,灯火晃了晃。隔壁屋里始终安静,安静得不像住着一个刚刚脱离青楼的女子。
陆云逸忽然觉得,林鸯鸯比自己更明白这个世道。
他从前总以为,世上的事大多有法可依,有理可讲。若有人受了冤屈,便告到官府;若有人受了欺辱,便寻人主持公道;若有人陷在困境里,给她银钱,让她脱身,总能有条路。
可林鸯鸯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不是困在一间屋子里,而是困在一整个世道里。
一千两银子能赎出她的人,却赎不出她的命。
第二日清晨,林鸯鸯没有吃早饭。
小二把饭菜原样端出来,悄悄看了陆云逸一眼。
“客官,那位姑娘说,不知道这顿饭算不算钱。”
陆云逸怔了怔。
他去敲林鸯鸯的门。
门开时,林鸯鸯已经换上了客栈临时买来的素色衣裳。那衣裳袖口太宽,穿在她身上不大合适。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低头把袖口往里收。
陆云逸看见那针脚,停了一下。
她动作很慢,却很稳。针从布里穿过去,又从另一边出来,线收得不紧不松。那不是临时胡乱缝几下能有的手法。
“你会针线?”陆云逸问。
林鸯鸯把线咬断,低声道:“会一点。”
“在哪里学的?”
林鸯鸯把袖口抚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小时候还没被卖进去时,跟邻家的婶子学过几针。后来在楼里,有些姑娘私下接帕子、荷包做,我也跟着看过。楼里不许我们藏私活,发现了要挨打,所以只能偷偷做。”
陆云逸看着那几行细密针脚。
他原本正愁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安身。银子能给,屋子能租,可一个人若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终究还是站不稳。
他问:“若让你靠针线挣饭吃,行吗?”
林鸯鸯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立刻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一个人做几只荷包,或许能换些钱。可若要靠这个活下去,不容易。”
“为什么?”
“布料要钱,丝线要钱,客人要找,价钱要谈。做得慢了,赚不到饭钱;做得差了,没人再来。更要紧的是,我这样的女子,就算东西做得好,也未必有人肯买。”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云逸却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以前知道礼法森严,也知道女子名声重要。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一个女子如此清楚地说出自己将要面对的路,又是另一回事。
“若换个名字呢?”陆云逸忽然问。
林鸯鸯抬眼。
“什么?”
“换个名字,换个来历。铺子不说是你开的,对外只说是外地来的绣坊。你不必亲自站到前头,先雇一个年长些、看着稳妥的妇人管门面。你在后头管事、看货、定花样。”
林鸯鸯愣住。
这个法子不算光明,可很有用。
陆云逸继续道:“至于醉春楼那边,老鸨收了银子,未必愿意得罪我。只要她不说,你过去的身份便不会那么快传开。”
林鸯鸯看着他,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