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芍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竹林间的白色身影,嘴唇微微嘟了起来。
她跺了一下脚,力道不轻不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了一下。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声,下巴微微扬起,杏眼里盛着几分幽怨和嗔怪,“长大了,一点都不乖了。以前还叫我小小姐,现在倒好,云芍姐云芍姐的,叫得倒是客气,可那股子亲热劲儿全没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竟真的带上了几分委屈。
五年前,林良——不,林礼——还小的时候,走到哪里都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她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她叫他吃饭他绝不敢先去洗澡。
那时候他还会撒娇,会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会软软地叫她“小小姐”。
现在呢?
他什么都自己拿主意了,去哪儿也不跟她说了,连她挽他的胳膊他都要不动声色地抽回去。
谢云芍越想越气,又跺了一下脚。
晏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又是赌气又是委屈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从后面一把掐住了谢云芍纤细的腰肢。
谢云芍被她掐得浑身一抖,“哎呦”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软绵绵地往旁边歪了过去。
“夫人!夫人饶命!”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笑意和讨饶,两只手在晏幽的手腕上拍打着,却怎么都挣不开。
晏幽的手指收紧了力道,不轻不重地在她的腰侧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看你啊,才是那个不乖的。敢跟我开起玩笑来了,胆子不小啊,谢云芍。”
“我错了我错了!”谢云芍笑得喘不过气来,腰肢在晏幽的指间扭来扭去,像一条试图挣脱手掌的鱼,“夫人饶命,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晏幽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却没有完全放开,“你嘴上说不敢,下次还敢。”
谢云芍终于从她的魔爪下挣脱出来,退开两步,揉着自己被掐得发红的腰侧,龇牙咧嘴的,脸上的表情又疼又笑。
“夫人你下手也太重了,”她嘟囔着,“我这是关心你,关心你还不行吗?”
晏幽白了她一眼,懒得再跟她掰扯,转身走进了书房。
林礼的书案上还摊着几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书,笔架上搁着那支半干的细毫笔,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气。
晏幽在书案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古籍上——是一本《左传》,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林礼的批注,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把书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
谢云芍跟在后面走了进来,看着晏幽替林礼收拾书案的动作,没有再开口调侃。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晏幽的手指在那些书册上轻轻滑过,看着她的目光在书案上缓缓游走,看着她把歪了的笔架摆正、把滴在桌面上的墨渍擦干净。
那种温柔,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
谢云芍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发涩的安静。
再说林礼。
他出了家门,沿着金华城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路小跑,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一座石牌坊,那座他待了将近十年的书院便出现在眼前了。
书院不大,一进两重的院子,前院是学子们上课的讲堂,后院是周夫子的起居之所。
院门口种着两棵桃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将整座书院笼在一片清凉的浓荫里。
林礼在门口站定,喘了两口气,伸手整了整衣领,又将书袋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确认自己仪容端正、没有失礼之处,这才走上前去,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稳。
门很快便开了。
开门的是周夫子身边的小书童,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见了林礼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秀才,您来了。夫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林礼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路上耽搁了,见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