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周国平这天晚上没有应酬。
他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四菜一汤——红烧鲫鱼、青椒肉丝、凉拌黄瓜、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是保姆下午做的,鲫鱼的酱汁在盘边凝了一圈深褐色的油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
周雪坐在对面,正在往碗里扒青椒肉丝的汤汁。
她已经扒了三口饭,筷子还在碗里戳。
周国平看了她一眼——她平时吃饭不这样。
平时她会先说话,说菜咸了淡了、说学校里谁谁闹了笑话、说她想去哪里玩。
今天什么都没说。
实习怎么样?他问。例行问题。预期答案是还行或者无聊死了,然后话题转到下个月她生日要什么礼物。
周雪把筷子从碗里拔出来。还行吧。她停了一下。有一个新来的,挺有意思的。
周国平筷子夹到一半,没停。
新来的?
嗯。综合科。今年刚考进来的。农家的,师专毕业。
周国平把鱼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在等女儿继续往下说——通常她评价一个人的时候不会超过半句,无聊土气还行就完了。
今天她说了三句——籍贯、学历、入职方式。
他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异常。
怎么个有意思法?
周雪没有马上回答。她筷子插进饭里戳了两下——米饭被戳出三个小孔。然后她抬起头,想了片刻。
就是——他跟别人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往天花板上飘了一瞬。
小王,我说什么都点头。老周也是,客客气气的。他不一样。他好像——不把我当回事。但不是不尊重的那种。就是——
她找了一下词。
就是他很正常。
周国平放下筷子。
他做了二十二年官,从乡镇文书做到县委副书记。
这二十二年里他听过无数人说话——汇报工作的、拍马屁的、告状的、求情的。
每个人说话时都在选择措辞。
他听的是措辞和措辞之间的裂缝。
女儿说他很正常。
这句话不正常。
一个县委副书记的女儿、省城大学大三学生、从小到大被周围人捧在手心里的独生女——她觉得一个人很正常这件事值得专门说出来。
这意味着她之前遇到的所有人,在她眼里都不正常。
而那个朱斌是唯一一个正常的。
周国平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汤有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