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国在县财政局会议室说那句话时,赵红梅听到第三个字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们办公室就是太急——这个方案还需要补充材料嘛。”
语调不高。
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公事公办的外壳,壳底下那层软钉子扎得准。
不急不缓,刚好卡在预算审批流程第四栏“分管领导复核”上。
复核两个字在官场里的弹性,够他把这份文件从九月中旬压到十月中旬。
会议室里坐了五六个人,财政局的、农业局的、还有两个来做预算对接的科员。
所有人都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在方志国说完之后——装没听见。
赵红梅没有辩解。右手食指在玻璃杯沿上抹了一圈,把手收回到桌面下,放在膝盖上。四十秒后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把话题转到了下一项议程。
散会时方志国从她身边走过。
侧头冲她点了点,嘴角牵了一下——一个不用牵的幅度,牵出来只为让她看见。
赵红梅回点了一下头。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一左一右。
她回到办公楼时下午四点半。
老周从综合科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赵主任,大河镇的现场会名单——”赵红梅没停步,偏了一下头说“放那儿吧”。
声音平稳。
老周缩回去,对坐在靠门口的小王低声说了句什么——第三个字是“惹”。
门关着。三点到五点,赵红梅办公室门缝底下透出日光灯的白光。走廊里有人走过时,那道光纹丝不动。没人去敲门。
五点十分,门开了。
赵红梅拎着一个帆布文件袋出来,沿走廊往三楼东侧档案室走。
鞋跟落在水磨石上的间隔均匀,每一步同一个步幅。
跟在她身后三米远的老孙抱着油印好的文件拐进秘书科,出来时走廊已经空了。
傍晚六点十分。
朱斌誊完最后一份催办单,把钢笔盖好放进抽屉。
综合科只剩他一个。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鸣,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对面墙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站起来去倒水。
端着搪瓷杯走到走廊拐角时停了一下——余光扫到三楼楼梯口那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走廊,面对着窗户。
暮色从窗户灌进来,把那个轮廓勾勒出来:深蓝色套装,肩膀收着,左手扶窗台,右手举在太阳穴位置。
食指和中指在太阳穴上画小圈。
赵红梅没开走廊灯。
整条三楼走廊只有窗外剩余的暮色——灰蓝色,往东边正在变暗。
她站的位置离办公室门口大约五步,离楼梯口大约十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