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挣脱玉玦禁锢的金色光晕,正顺着空气层层漫展、缓缓沉降。帝辛的神魂身形在流光中慢慢凝实,玄色冕服上繁复的云纹与龙纹,在冷白的实验室灯光下明暗交错,虚实缱绻,透着极致的不真切。他魂体尚未稳固,身形仍在微微摇曳,如烛火迎风,可刻入骨髓的人皇仪态,让他即便只剩一缕残魂,也始终腰背挺直,未有半分颓塌松懈。
苏晚浑身骤然僵硬,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怀中的文件夹骤然脱力坠落,厚厚一叠考古资料哗啦啦砸落地面,纸页翻飞四散,细碎的声响刺破死寂,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她下意识仰头,瞳孔骤然收紧,牢牢锁住那道玄色身影,视线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理智清晰地告知她,这是全然陌生的面孔,可心底翻涌的熟悉感汹涌滚烫,瞬间席卷全身,压得她呼吸发紧。
这副陌生的神魂皮囊之下,藏着她轮回辗转、无数个深夜反复梦见的模样。
她双唇剧烈轻颤,喉咙像是被棉絮堵死,酸涩胀满胸腔,用尽全身力气,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你……”
极轻的气音堪堪落地,眼底湿热瞬间翻涌,水雾快速覆满瞳孔,模糊了眼前的人影。
下一瞬,尖锐的刺痛猛地刺穿太阳穴,剧烈的眩晕裹挟着撕扯感袭来,让她身形猛地一晃。这绝非普通晕眩,更像是灵魂深处一层厚重的封印被外力撬动,内外两股力量反向拉扯,带来密密麻麻、贯穿神魂的钝痛。
“我不认识你……”她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腹泛白失色,语气茫然又混乱,喃喃自语,“可我的心,认识你的气息。”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半空凝形的帝辛身形骤然僵滞,眼底翻涌的沉郁悲绪,尽数卡在喉头,寸寸凝固。
他垂眸凝望着眼前慌乱无措、满眼迷惘的少女,积压三千年的孤寂与思念险些冲破所有克制。虚化的指尖本能抬起,想要复刻记忆里无数次安抚她的动作,温柔抚过她的发顶。可指尖往前探了三寸,便骤然定格。
他如今只是一缕无根残魂,触不及现世一物,碰不到心心念念之人。跨越千年等候归来,却连最寻常的安抚触碰,都成了奢望。
“阿己。”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似被千年风沙反复打磨,低沉厚重,裹挟着无尽疲惫,字字费力。
“我来得太迟了。”
轻飘飘一句低语,却精准击碎了笼罩在苏晚神魂外的层层屏障。尘封在灵魂最深处的前世碎片,毫无预兆地冲破禁锢,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漫天焚天赤红火海、猎猎翻飞的玄色冕服衣摆、高台之上孑然独立的落寞身影……一幕幕画面极致清晰,质感真实得远超梦境,刻骨入魂。
她从未亲历殷商末年的山河倾覆、鹿台火海,可浑身血脉剧烈震颤,灵魂传来细密绵长的刺痛。那层禁锢了她无数轮回的记忆封印,正被帝辛纯粹的人皇神魂气息强行反噬、层层松动。
“头疼……”苏晚闭紧双眼,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语气满是难以隐忍的痛楚,“有东西在拦着我,我快要看清了,却什么都抓不住。”
我见状心神骤紧,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头。掌心触到的肌肤冰凉刺骨,清晰感知着她身体克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她此刻的状态极度反常,绝非普通前世记忆觉醒的征兆,分明是神魂封印遭遇外力冲击,引发了剧烈的神魂反噬。
“苏晚!看着我!”我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语气急促却沉稳,竭力拉回她涣散的心神,“别沉溺在碎片画面里,那是前世过往,不是你的现在,稳住心神!”
帝辛也瞬间洞悉危机,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凝重沉肃。苏晚魂魄躁动的波动愈发剧烈,远超寻常记忆苏醒的强度。他不敢再外放半分魂力,强行压下周身翻涌的神魂气息,将外泄的金光、与生俱来的人皇威压尽数敛尽,分毫不敢再刺激她脆弱动荡的神魂。
实验室里窒息的压迫感稍稍消散,苏晚紊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可眼眶的绯红丝毫未褪,泪水断了线似的,无声滚落脸颊。
“我真的梦见过你。”她哽咽着,气息断断续续,整个人被茫然与酸涩裹挟,“就在漫天大火里,你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孤零零的……我拼了命想靠近,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帝辛虚化的指尖骤然攥紧,冕服袖口的古老纹路随魂力波动微微发亮。千言万语的苦衷、无处诉说的真相堵在喉头,可望着她通红的眼眶、无助脆弱的模样,最终只化作沉重的沉默,他缓缓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血泪。
三千年孤苦,万般不得已,到了嘴边,终究无从说起。
我借着这短暂的缓和空隙,扶着苏晚缓缓落座,从随身包里摸出纸巾塞进她掌心。她指尖用力攥紧纸巾,指节泛白,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黏在帝辛身上,眼底交织着茫然、酸涩、委屈与一丝莫名的熟稔,杂乱又浓烈。
我压低声音,对着空气快速叮嘱:“立刻收敛形体,不要再刺激她。实验室人流量大,随时会有师生进来,你魂体本就不稳,她神魂和情绪都濒临崩盘,先回玉玦,我们回公寓,安静细说始末。”
帝辛轻轻颔首,无半分多余动作,身形拆解为细碎的金色流光,转瞬尽数敛入我胸前的玉玦之中。
随着金光彻底消散,实验室里那股压抑千年的沉郁寒凉气息一扫而空,凝滞的空气终于恢复了通透。
苏晚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肩膀瞬间垮塌,浑身漫着极致的疲惫倦怠。她直直盯着我胸前平平无奇的玉玦,眼神空洞发怔,迟迟没能从方才的神魂冲击中回过神。
“他……进去了?”她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哭过的声音软而脆弱,毫无底气。
“嗯,先回公寓再说。”我弯腰蹲身,一点点捡拾散落满地的考古资料,拍去纸页上的灰尘,抬头看向她,“你能走路吗?腿有没有发软?不行我全程搀你回去。”
苏晚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脚步虚浮,身形轻轻摇晃。她没有急于站稳,反倒下意识转头望向靠墙的文物展柜,目光死死锁定那块焦黑斑驳的鹿台木牍,久久不愿移开。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木牍表层碳化老旧,刻痕模糊不清,却似有无形的神魂吸力,牢牢勾住她的视线,牵动着她灵魂深处的记忆。
“走吧。”我收拾好资料打包收好,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温声安抚,“别盯着看了,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深究。”
苏晚乖乖点头,任由我搀扶着走出实验室,一路沉默寡言,安静得反常,周身萦绕着未散的迷茫与酸涩。
返程的地铁人潮拥挤,午后通勤的喧嚣人声、清脆的报站提示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晃耳。我拉着苏晚挤到角落站稳,她微微侧身,轻轻靠在我的肩头,闭眼休憩,纤长的眼睫不住轻颤,泄露了心底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