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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破妄当众拆天（第1页）

夜深之后，城市彻底安静下来。

车流声慢慢消弭在远处的街巷里，偶尔几声零星响动，转瞬就被浓稠的夜色吞掉。房间里静得离谱，只有玉佩养魂的细微嗡鸣，轻轻萦绕在空气里。

我躺在地板的薄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按理说折腾了一整天，早就该困得眼皮打架，可我神经绷得太紧，脑子异常清醒，一丁点睡意都没有。月光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落在天花板那道老旧的裂痕上，弯弯曲曲的，看着格外碍眼。我盯着那道纹路发呆，思绪乱糟糟的，怎么都收不回来。

客厅的沙发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

帝辛的魂体本就无需休息，可这两天他接连硬抗天道冲击，耗损了不少本源魂力，我以为他会趁着深夜安稳蛰伏，调养神魂。我不敢随意出声打扰，只能悄悄侧过脸，借着月色偷偷打量他。

他整个人微微蜷缩在沙发里，半透明的魂体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辉，看着单薄得不像话，好像风一吹就能散掉。沉寂了好半天，一道极轻的呢喃忽然飘过来，虚虚浅浅，差点被玉佩的嗡鸣盖过去。

“阿己……”

我心里轻轻一动。

不用多想也知道，他又陷进过去的回忆里了。

三千年的执念压在心底，不是随便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旁人看他是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人皇，可只有近距离接触过才知道，他心里藏了太多解不开的结，太多没处说的遗憾。

但我也清楚，我们现在身处棋局，步步受限，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过往、任由情绪泛滥。

我轻轻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尽量放轻动作，一点点挪到沙发边上蹲下来。怕惊扰了这份深夜的安静，我压着嗓子，轻声开口：“旧伤又犯了？”

帝辛缓缓抬眸，眼底还带着一丝刚从旧梦里抽离的恍惚，视线空茫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在我身上。

“无妨。”他嗓音有些沙哑，状态看着不算太好，“魂力不稳，老毛病了。”

“是白天对抗天道留下的后遗症？”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担忧。

白天为了护住所有翻案文稿和真相证据，他正面硬扛天道规则冲刷，透支了大半魂力。我当时看着就揪心，生怕他落下什么难以修复的隐患。

帝辛轻轻摇头，虚化的指尖轻轻抵在自己胸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和今日无关。”

月色恰好落在他通透的魂体上，我终于看清他胸口藏着的一道细碎裂痕。纹路纤细曲折，像瓷器碎裂过后留下的细缝，平时藏得严严实实，只有在深夜体虚、魂力动荡的时候，才会悄悄显现出来。

“鹿台大火那一夜，我以神魂为引，布下烬灭大阵。”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旧事，“大火燃起的瞬间，神魂被烈焰反复灼烧淬炼，根基彻底受损。这道裂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根治不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瞬间觉得胸口发闷。

我一直以为，他这些年魂体虚浮、日渐孱弱，只是三千年残魂漂泊无依、被天道常年打压制衡导致的。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殷商覆灭、鹿台落幕的那一刻，他的神魂就已经近乎崩碎。

那一场世人眼中的脱身假死，根本不是什么全身而退，是一场赌上性命、近乎神魂俱灭的自我献祭。他就靠着这副残破的神魂，撑过了三千年的孤寂，扛下了三千年的污名和唾骂。

“每到深夜灵气最稀薄、心神最松的时候，伤口就会发作。”他垂着眼，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灼烧、刺痛、酸胀，乱七八糟的不适感缠在神魂上，年年反复，早就熬得麻木了。”

我忍不住轻声反驳：“再怎么熬，疼也是实打实的。谁能受得了年年夜夜遭罪，还当成平常事？”

帝辛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我，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我忽然就懂了。

千年来，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只有暴君、杀伐、冷酷。世人畏惧他、诋毁他、抹黑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没有人在意他夜夜强忍伤痛、独自煎熬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苦楚，根本不懂被人惦念、被人心疼是什么感觉。

我轻叹一口气，起身走到厨房接了杯温水。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纯属多此一举。他没有实体血肉，感知不到冷热，人间的烟火冷暖，从来都和他无关。

但我还是端着水杯走回客厅，轻轻放在茶几上，随后盘腿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仰头看着他透明单薄的虚影，放缓了语气。

“跟我说说她吧。”我认真道，“不用讲史书里那个被刻意抹黑、祸国妖妃的妲己，我想听你心里，真正的阿己。”

这次，帝辛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色慢慢西斜，掠过他清浅的侧脸，最终稳稳落在他胸口的神魂裂痕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微光。这道裂痕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了他三千年的时光，也篡改了他最干净、最真挚的一段过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融进夜色里，带着一种极致矛盾的割裂感。

“余记得她。”

他语速极慢，字句里藏着跨越千年的笃定，却又裹着化不开的茫然。

“我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落泪的模样，记得她每一句直白坦荡的话，记得她哪怕面对神明，也不肯低头的执拗。我记得她绝境里救我的温柔，记得她不信天命、不拜诸神的性子，她所有鲜活的样子，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他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浮出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违和与挣扎。

“可我记不清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