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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庭对辩诡道破穿（第1页）

帝辛陵的石阶一步步往后退去，正午的烈日晒得头皮发烫，连空气都带着燥热的黏腻。我手里死死攥着两片虎符碎片，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心底的躁动，脚步飞快地穿过往来不绝的游客。

身侧半步的位置，那道半透明的玄色身影始终牢牢跟着，不快不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实体，触不到世间分毫实物，晚风无法吹散、外物无从触碰，却固执维持着与人并肩同行的姿态。一世为君、终生仪仗加身，即便如今只剩一缕飘零残魂，刻入骨髓的帝王风骨与规矩早已根深蒂固，分毫难改。

路边小孩追着泡泡跑，径直从他虚影中间穿了过去。气流搅动的瞬间，他单薄的身形晃了晃，像水面被人戳碎的倒影，细碎的光斑四下飘散，又慢慢聚拢成型。

我压低声音，侧着眼偷偷瞥他：“你现在这状态，能一直跟上我不？会不会一阵风就吹没了？”

“无碍。”他的声音清清淡淡，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你血脉里的玄鸟气息，是我现在唯一的依托。离得太远，或是脱离这股气息太久，我会渐渐溃散。”

这枚玄鸟玉玦与与生俱来的殷氏血脉，不止是单纯的养魂栖身容器，更是一座封存着古今现世所有信息的庞大隐秘信息库。方才依附我身的片刻，他已被动读取了我半生的零碎记忆，吸纳了海量碎片化的现代常识。只是这些认知杂乱无序、不成体系，只能让他粗浅看懂现代社会的表层规则，却无法理解细碎器物的原理与人世百态的细节。

我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往他身侧挪了半步，肩膀微侧，下意识虚虚挡在他身前。这动作看着荒唐可笑，他本就无形无质，风雨难侵、外物难伤，可我依旧本能护持，如同守护一盏风中残烛，唯恐世间半点动静，吹散这世间仅存的人皇残影。

景区出口人多嘈杂，我掏出手机打车，屏幕上显示还要等七分钟。我躲进路边的树荫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身旁的帝辛，正安安静静盯着马路川流不息的车流。一辆辆汽车轰鸣着往来，热浪裹挟着尾气扑面而来。他看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严肃得像在勘察一场陌生军阵，连身上微弱的魂力都下意识敛了起来。

他早已从我的血脉记忆中窥见汽车的影像，知晓这是现代代步器物，却从未亲眼目睹实景，更无从参透其运转内核。盯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陌生感：“这些铁制器物，无马无牛牵引，为何能自行奔走？”

我抬眼扫了眼驶来的车辆，随口糊弄过去：“靠油或者电就能跑，原理挺复杂的，我之后慢慢给你科普，先坐车回家再说。”

车子停稳，我伸手拉开车门，下意识对着空座位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差点顺口让他先进，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余光瞥见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投来的疑惑目光，我瞬间尴尬得手足无措。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个对着空气礼让、自顾自说话的怪人。

“姑娘上车啊，别堵在门口。”司机师傅不耐烦地敲了敲方向盘，语气满是催促。

“马上马上。”我硬着头皮钻进车里，把背包扔在旁边空位，刻意占住边角位置，变相给他留出一块没人会触碰的区域。

帝辛的虚影缓缓沉降，半透明的身子贴合在灰色布艺座椅上，和光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车窗光影折射出的光斑。

车子启动加速，惯性往前一顶，他下意识抬手虚虚扶住车窗边框，指尖绷得笔直，做出一副稳稳撑住的姿态。

我瞬间反应过来，他这辈子出行征战，坐的都是颠簸剧烈的青铜战车，早就养成了随车稳身的本能。常年适应了颠簸路况的人，突然坐上平稳的现代轿车，反倒莫名有些拘谨。

我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调侃：“放松点，这车比你的驷马战车稳多了，绝对不会颠得你东倒西歪。”

他侧眸看向我，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

他虽未能全然听懂我随口的比喻，却能从我血脉翻涌的细微情绪中，捕捉到淡淡的笑意，知晓这是晚辈无伤的打趣。历经千年浮沉、世事起落，他早已看淡细碎戏谑，只是默然承受、不做辩驳。这一刻的鲜活灵动，全然不像一缕沉寂千年的孤魂，反倒像个初入俗世、初识人间的寻常旅人。

四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我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我扫码付完车费，拎着背包下车，帝辛的虚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午后阳光穿过楼栋缝隙，在他透明的身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古朴厚重的玄色冕服，搭配身后烟火缭绕的老旧居民楼，新旧光景剧烈交织、层层重叠，违和感扑面而来，宛如一幅残破千年的上古古画，被嵌入喧嚣现代的世俗相框之中。

我仰头看向十四层那扇熟悉的窗户，耳边是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到家了，我这房子小、装修也简单，但胜在僻静。天道本体无法直接干预现世，唯独其规则化身可借世间秩序出手，但也需消耗信仰储备、有所忌惮，没那么容易探查你的踪迹。”

他抬眸静静打量着这栋灰扑扑的筒子楼，视线缓缓掠过斑驳剥落的外墙、锈迹斑斑的防盗窗、各家阳台错落晾晒的衣物，眼底无鄙夷、无惊叹，只剩极致审慎的审视，如同昔日勘察边关城池、推演攻防布局一般，细致入微、步步严谨。

“走吧，先上楼安顿，后续的事我们慢慢筹划。”我抬脚走进单元楼。

电梯狭小逼仄，不锈钢壁面光亮干净。帝辛站在镜面跟前，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镜面看了很久。镜子里清清楚楚只映出我一个人，半点都留不下他的轮廓。

我按着开门键，随口闲聊：“顶层房子，夏天闷热、冬天阴冷，条件一般，就是安静，没什么人打扰。”

他缓缓抬起虚幻的指尖，轻轻触碰镜面，指尖径直穿透金属表层，接触面泛起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盯着那缕涟漪，失神了很久。

“怎么了？”我疑惑开口。

“无事。”他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只是忽然想起，昔日鹿台宫殿，也曾置过一面青铜古镜。妲己临走之前，曾对镜梳妆，随口提过，若有来生，不愿再踏入帝王之家。”

这句轻叹轻飘飘落下，我胸口莫名一闷，喉头微哽，一时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话回应，只能默然伫立，静待电梯缓缓抵达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