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母亲逢人便夸她懂事,说我家闵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一点心。
她站在旁边微笑着听,心里空落落的,像考试时遇到一道不会的选择题,胡乱选了一个,然后在交卷铃响的瞬间知道选错了。
但又怎样呢。卷子已经交了。
大学四年,研究生两年,进学校,带班,一晃眼就是二十八岁。
同事给她介绍过对象。
有次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公务员,一上来就问她寒暑假能不能帮他带孩子,他离异,儿子五岁。
还有一次是一个创业的小老板,坐下来先打量了她三十秒,然后说“你条件挺适合过日子的,能吃苦耐劳”,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褒奖。
最近一次相亲,对方是个银行职员,聊了半小时,其中二十分钟在抱怨前妻分走了他多少财产。
相亲回来那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是一个头发规规矩矩扎成低马尾的女人,鹅蛋脸,皮肤白,眉眼其实长得很端正,但被那副粗笨的黑框眼镜压住了所有灵气。
她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镜中的女人瞬间变了一个人,眼睛很大,眼型柔美,鼻梁的线条秀气而精致,嘴唇是不涂口红也自然的豆沙色。
好看。但如果让她顶着这张脸出门,她反而不自在。
好像好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她重新把眼镜戴上,镜片后的世界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隔着一层的距离感。
“我去趟洗手间。”许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陪——”
“不用!”许冉摆摆手,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清醒时才有的坚决。
她抓着手机,步伐歪斜但目的地明确地挤过人群,往洗手间方向走。
谭闵珠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母亲。
她接起来,“妈。”
“闵珠啊,你姑姑介绍的那个男生我帮你答应了,周末下午三点,望江路那家星巴克。人家银行工作,三十三岁,离异无孩,条件——”
“妈,我——”
“你这次别找理由推了。你都快三十了,挑挑拣拣的,好的都被人抢走了。这个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不影响以后。你先见,见完再说。”
谭闵珠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泛白。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
挂了电话,她看着黑掉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二十八岁,快三十了,挑挑拣拣——这些词像小石子一样砸过来,不致命,但硌得慌。
她抬头找许冉,洗手间方向已经没了人影。
等了十分钟,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
她起身去找。
穿过走廊时经过了舞池。
有人在跳那种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摇的舞,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洒在人群身上,音乐换成了一首鼓点更重的歌。
谭闵珠侧着身子避开一对黏在一起的男女,又被一个端酒的服务生挡住了去路。
等她绕过去走进走廊,洗手间的门正好被推开——出来的是一个陌生女人,不是许冉。
她挨个敲了所有隔间的门,都没有。
打了第四通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被接起来。
手机那头很吵,有车流声,有男人的说话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嗓门——“我和姓王的见一面,你先回去,别等我。”
电话挂断。
谭闵珠再打,关机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