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的故事
午夜十一点,这艘大邮轮就要从纽约起航,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起航前的时刻,船上就像往常一样,人潮汹涌,喧腾扰攘,一片混乱。前来送行的人努力从人群中挤开一条路,和朋友道别。送电报的男孩歪戴着帽子,在大厅里东奔西跑,高喊旅客的名字;一箱箱的行李、一束束的鲜花被送到船上,孩子们瞪大眼睛,一脸好奇地在甲板通往船舱的楼梯间跑上跑下。甲板上,乐队依旧气定神闲地演奏着,仿佛对四周的喧闹视若无睹。我避开拥挤的人群,站在旅客比较稀少的散步甲板上,和一个朋友聊天。当时,似乎有摄影机的闪光灯在附近闪了几下,显然,船上来了某个大人物,新闻媒体抢着在开船之前访问拍照。
朋友转头看了一下,笑了笑说:“嘿,船上可来了一个稀有的怪客,那个人是琴多维奇。”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显然不知道他说的人是谁,于是他又继续说:“梅克·琴多维奇,世界国际象棋冠军,他马不停蹄地跑遍全美国,参加国际象棋大赛,从东岸一路征讨到西岸,打败无数高手,现在,他就要到阿根廷去,迎接另一次胜利的荣耀。”
老实说,我对这位年轻的世界棋王没什么印象,也没有听说过他如流星般蹿起的传奇生涯。我的朋友平常就比较注意报纸上的小道消息,因此,对于名人八卦、轶闻琐事都能够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大约一年前,琴多维奇以闪电般的速度在棋坛上崭露头角,声名如日中天,不下于历史上早期的国际象棋大师,如阿廖辛、卡帕布兰卡、塔尔塔柯威尔、拉斯科、波哥留勃夫等前辈。一九二二年,十岁的雷斯赫夫斯基在纽约举行的世界国际象棋大赛上一举成名,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像他一样,从默默无名的小子,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崛起棋坛。直到琴多维奇出现,才再度造成另一股旋风,震惊棋坛。其实,从琴多维奇所表现出来的智能,没有人能够料到他在国际象棋上会有如此惊人的成就。琴多维奇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很快就传遍了世界:原来,在日常生活中,这位世界棋王连句子都写不好,几乎很难得有一个字拼得正确。有个愤愤不平的棋手冷嘲热讽地说:“除了下棋以外,他在各方面的表现近乎白痴,根本就是无知。”琴多维奇出生在南斯拉夫南部,他的父亲是一个穷苦潦倒的船夫,在多瑙河沿岸摆渡维生。有一天晚上,他父亲的小船被一艘满载谷物的大驳船撞沉了。父亲死后,他们那个偏僻小村子的神父看他很可怜,就收留了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小琴多维奇额头很宽,沉默寡言,反应迟钝,送他到村子里的学校上课,他似乎学不来,因此,好心的神父只好让他留在家里,很尽心地教他读书识字,弥补他失学的不足。
可惜,无论神父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神父历经千辛万苦,教梅克学字母,教了几百次,梅克还是眼神呆滞地望着那些字母,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脑筋迟钝,全无记性,无论什么科目,再怎么简单他还是记不住。一直到了十四岁,他还要扳手指头算数字。眼看着这个大男孩就要变大人了,却连读书看报都还十分费劲儿。然而,没有人会说他脾气古怪或冥顽不化,因为,他真的很听话,提水、劈柴、下田干活、打扫厨房,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别人交代的事,他一定不辱使命,尽管动作实在慢得让人忍不住要发脾气。然而,最让这位好心的神父恼火的,却是这个怪异的年轻人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除非别人特意叫他做点事,否则他就整天无所事事。他从来不问问题,也不跟别的小孩子玩,如果别人不清清楚楚告诉他要做什么,他都永远不会自己去找事做。家里的杂事做完之后,梅克就坐在家里发呆,一脸茫然地盯着四周的墙壁,活像草地上的绵羊,埋头只顾着吃草,对周遭的一切无动于衷。每天傍晚,神父总是叼着乡下农夫的长烟袋,摆起国际象棋盘,和警察局的巡官厮杀三回合。这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老是不吭一声地蹲在旁边,半睁着沉重的眼皮,一副没睡饱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看着棋盘上的方格子。
一个冬天的夜晚,这两个老朋友就像平常一样,埋首棋盘,杀得浑然忘我。这个时候,街上传来雪橇的铃声,一辆雪橇沿着村子的街道风驰电掣,越跑越快,朝神父家飞奔而来。一个农夫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头上的帽子盖满了雪花。他的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他请求神父赶紧到他家里去,趁母亲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为母亲举行临终涂油礼。神父毫不犹豫,立刻就跟他走了。当时,巡官杯子里的啤酒还没有喝完。他点起一袋烟,穿上长筒毛皮靴,准备回家。这时,他忽然发现,梅克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盯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局。
“怎么了,小伙子,想下完这盘棋吗?”巡官半开玩笑地问他,根本就认定这个睡眼惺忪的小伙子连棋子怎么走都不知道。男孩有点害羞地抬头看看他,点了点头,然后,坐到神父的位子上。才走了十四步,巡官就被杀得毫无招架之力,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是因为不小心才输掉这盘棋。第二盘,结果还是一样。
“巴兰的驴子开口说话了!”神父回到家之后,惊讶得大叫起来。接着,他告诉那个不太熟悉《圣经》典故的巡官:根据《圣经》里的记载,两千多年前也曾发生过一次类似的奇迹,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突然开口说话,言语中绽露着智慧的光芒。尽管夜已深沉,神父还是抗拒不了内心的**,硬要那个半文盲的学生陪他厮杀一盘。梅克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杀得溃不成军。他的棋路顽强、缓慢、冷静,始终低垂着额头宽阔的脑袋,盯着棋盘,头抬也不抬。他的棋下得很沉稳,没有半点破绽。接下来的几天,无论神父或是巡官怎么努力,仍没有一盘棋能够赢他。神父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个徒弟在其他方面都很低能,然而,现在他比任何人都好奇,不知道这种单方面的奇特天赋能不能经得起更严厉的考验。神父把梅克带到村子的理发师那里,把他那一头凌乱不堪,像稻草一样的黄头发修剪整齐,帮他打扮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人样。然后,他驾着雪橇,载着梅克到附近的小镇。神父知道,小镇的大广场有一家咖啡馆,里头有个角落经常聚集着一群真正的国际象棋好手,随便哪一个都比自己强得多。神父把这个满头黄发、脸颊通红的小伙子推进咖啡馆时,里头的客人起了一阵不小的**。这个十五岁的年轻人身上反穿着羊皮大衣,脚上穿着沉甸甸的长筒皮靴。他怯生生地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眼睛看着地板,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后来,有人把他叫到一张国际象棋桌旁边,要他下棋。第一盘,梅克输掉了,因为,他和好心的神父下棋时,从来没有见识过所谓的“西西里开棋法”。第二盘,他就和在场最厉害的棋手打成了平手。从第三盘、第四盘开始,在场的棋手轮番上阵,结果一个个都败在他手里。
南斯拉夫南部的乡下小镇,很难得发生什么令人振奋的事。因此,对在场围观的民众来说,这个初出茅庐的乡下小伙子居然一举打败了所有的高手,成为新的棋王,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当时,所有的人一致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个小神童留下来过夜,以便把国际象棋俱乐部其他的会员找来,更重要的是,这件消息一定要赶快传到城堡里,让老伯爵西姆奇克知道。老伯爵也是个狂热的棋迷。神父看着自己的养子,内心油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发现自己的孩子是个天才,当然很开心,不过,他不能因此就忽略了自己的职责。他还得赶回村子,主持星期天的主日弥撒。最后,他答应让梅克自己一个人留在镇上,接受进一步的考验。棋手们出钱,让小梅克住在旅馆里。那天晚上,梅克生平第一次看到抽水马桶。隔天是星期天,午饭后,旅馆的国际象棋室挤满了人。连续四个钟头,梅克一直坐在棋桌前面,不发一语,始终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一个接一个,在场的国际象棋高手被他杀得全军覆没。后来,有人提议来一场“围剿战”。大伙儿费了不少唇舌,好不容易才让这个反应迟钝的小伙子明白,所谓的“围剿战”,就是要他同时和好几个棋手对战。他一弄懂这种棋戏的规则之后,立刻就接受了挑战。他踩着沉重的步履,从一张桌子移到另一张桌子,皮靴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同时和八个人对战,只输了一盘。
国际象棋俱乐部的成员立刻展开热烈的讨论。严格说来,这位新诞生的棋王并不是镇上的一分子,不过,至少他已经唤起了吾国吾民的共同情感与荣誉感,镇上的人都把梅克视为自己人。没想到地图上可能很难查到的无名小镇,有一天会破天荒地诞生一个名人,走上世界的舞台,使它也跟着扬眉吐气,沾上光彩。有一个名叫柯勒的经纪人,平常只能做做军方的生意,介绍一些没什么名气的女演员、女歌星到营区里的俱乐部表演,这一次,他向镇上的人宣称,只要有人愿意提供一年的补助,他愿意带这个年轻人到维也纳去,向一个他认识的世界棋王拜师学艺,学习国际象棋的种种窍门与奥秘。六十多年来,老伯爵西姆奇克几乎天天下棋,却从来没有遇到过梅克这样奇特的对手,因此,他立刻毫不犹豫地捐出这笔巨款。那个星期天,这位船夫的儿子就此宏图大展,展开他震惊世人的棋手生涯。
半年后,梅克就洞悉了国际象棋的奥秘,技巧出神入化。不过,他却有一个奇特的弱点,后来渐渐传遍整个国际象棋界,饱受众人的冷嘲热讽。原来,琴多维奇无法在脑海中下棋,光凭记忆,他恐怕连一盘棋也下不了,套句行家的话,他根本不会下盲棋。他缺乏想象力,没有能力在大脑无远弗届的思维空间里想象一面棋盘。他眼前一定要摆着一面画了六十四个方格的白色棋盘,以及三十二个棋子,他才有办法下棋。即使当他名满天下的时候,他还是随身携带着一副折叠式的袖珍国际象棋,这样一来,当他在棋场上和对手一争高下,或是遇到难解的局面时,就可以把小棋盘拿出来,眼睛看着棋子,思考下一步。这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瑕疵,却足以显示出他缺乏想象力,因而在国际象棋的小圈子引发一些蜚短流长,就好像一个杰出的演奏家或指挥家,如果光凭记忆不看乐谱,就无法演奏,一样会引来闲言闲语。
然而,这个古怪的小毛病阻挡不了梅克在棋坛上平步青云,蹿升为耀眼的巨星。十七岁时,梅克已经夺得十几场国际象棋比赛的锦标,十八岁更成为全匈牙利的冠军,到了二十岁,他登上了世界国际象棋冠军的宝座。他的对手绝大多数都是顶尖的高手,他们无论在心智、想象力和气魄上都远远超过他,可是,碰到他那种坚毅冷酷的思考逻辑,还是纷纷败下阵来。就好像拿破仑败给了笨拙迟钝的科图索夫,而汉尼拔大帝敌不过菲比斯·康克塔特一样。
根据古罗马历史学家利瓦伊的记载,康克塔特和梅克很像,从小就表现出漠然和笨拙的特质。在国际象棋史上,我们可以在历代的大师身上看到各种不同类型的心智能力,他们集哲学家与数学家的特质于一身,精于计算,充满想象,有着与生俱来的创造力。没想到,国际象棋的殿堂,居然闯进一个异端分子,一个举止笨拙、愣头愣脑的乡下小伙子,跻身在历代心智卓越的大师行列里。就连那些最狡猾的记者也休想从他嘴里套出半句有意义的话,好用来刊登在报纸上。虽然,琴多维奇说不出什么警世名言,他本身的妙事趣闻却大大弥补了记者们的遗憾。在棋桌上,琴多维奇是毋庸置疑的大师,然而,一离开棋桌,那些阴阳怪气的行径,就无可避免地成为众人的笑柄,他也就几乎成了让人发笑的小丑。尽管他身上穿着高级的黑礼服,打着华丽的领带,上面还别了一枚镶着珍珠的、有点刺眼的领带夹,指甲也修剪得细致平整。可是,外表打扮得再光鲜亮丽,他的言行举止显示出,他依然是那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男孩,不久之前还在村子里帮神父打扫房间。他仗着自己的天赋和名气,拼命赚钱,能赚多少就赚多少,拿钱的动作笨手笨脚,粗鲁的本性表露无遗。那种贪得无厌的模样,国际象棋界的同好看在眼里,都感到既可笑又愤慨。他巡回各地参加比赛,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总是住在最便宜的旅馆里。只要有人肯付钱,再怎么破烂寒碜的俱乐部请他去下棋,他都来者不拒。他同意厂商把他的肖像印在肥皂的广告上,甚至同意别人花钱借用他的名义,出版了一本叫作《国际象棋哲学》的书,完全不理会对手的冷嘲热讽。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家伙连三个像样的句子都写不出来,更别说写书了。实际上,那本书是一个很有生意眼光的出版商,请加里西亚一个默默无名的穷大学生写的。绝大多数性情坚忍的人都不懂得什么叫作可笑,琴多维奇也不例外。登上世界棋王的宝座之后,他就自以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大人物了。他认为自己打败了所有头脑聪明、学识丰富的演说家和作者,认为自己在他们那一行比他们更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赚的钱比他们还多,种种想法使他由一开始的局促不安,变成虚张声势的冷漠傲慢。
“其实,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名满天下,怎么可能不冲昏他那个空洞的脑袋?”最后,我的朋友举了几个典型的例子,说明琴多维奇的自我膨胀,纯粹是一种孩子气的虚荣心。他说:“一个来自巴那特的二十一岁乡下小伙子,只要在木制的棋盘上移动几颗棋子,一星期就能够赚进一大笔钱,比村里所有的人一整年砍木材做苦工赚的钱还多,你说,他怎么可能不变得虚荣呢?再说,如果你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过林布兰特、贝多芬、但丁和拿破仑这样的人物,难道你不会很容易就以为自己很伟大吗?这个小伙子的智能有限,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接连好几个月,他没有输过一盘棋,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国际象棋和金钱之外,还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因此,他的自我陶醉一点也不稀奇。”
听完朋友的话,我不禁对这个怪异的天才感到十分好奇。我一向对形形色色的偏执狂很感兴趣,所谓的偏执狂就是那些沉溺在某种单一想法里的人。因为,一个人越是把自己局限在狭小的范围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就越接近无限。表面上看起来,他们这种人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他们就像白蚁一样,用独一无二的材料,为自己建构了一个非比寻常、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这艘船起航之后,下一站将停靠在里约热内卢,航程预计十二天。因此,我毫不掩饰地告诉朋友,我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研究这个怪人,把这个只有单方面智能的特殊样本,放在显微镜底下仔细观察。
“你可别太乐观,”我的朋友提醒我,“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从琴多维奇嘴里套出半点可供心理分析的材料。这个狡猾的乡下小伙子表面上看起来笨得无可救药,其实骨子里聪明绝顶。他只运用一种简单的方法,就把自己防卫得滴水不漏。他的方法,就是只和出身背景相同的南斯拉夫乡亲谈话。他会到船上的小酒吧去找和他一样的人聊天。他和别人接触时,只要一察觉到对方是受过教育的人,就会像乌龟一样缩回自己的壳里。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够到处吹嘘,说他又听到琴多维奇说了什么傻话,也没有人可以大肆宣扬,琴多维奇是一个大草包,完全没有教养。”
事实上,我的朋友料得很准。在船开航之后的第一天,我就发现,除非你用很粗鲁的方式,死缠烂打,否则,你根本不可能接近他。偏偏我根本就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有时候,你会看到他在船舱最上层的散步甲板上溜达,两手叉在背后,一副顾盼自雄,不可一世的姿态,活像画像里的拿破仑。此外,他绕着甲板散步的时候,速度飞快,如果你想和他说几句话,几乎要跑着才追得上他。而且,他从来不到船上的大厅、酒吧和吸烟室。我向船上的服务员打听,才知道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一张大棋盘,演练棋局,仔细研究每一步棋。
三天后,我开始按捺不住了。他那种高超的自我防卫技术,远超过我企图接近他的决心。这辈子,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一个国际象棋王面对面接触。我内心的渴望越来越强烈,渴望分析琴多维奇这种类型的怪人,我越来越觉得,他那种奇特的思考模式真是非常不可思议。这个人居然能够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的头脑局限在狭小的空间里,守着六十四个黑白方格。根据我的经验,我完全了解这种被称为“帝王游戏”的国际象棋所具有的神秘魅力。在人类所发明的各种游戏中,只有国际象棋不是靠偶然的运气来决定胜负。唯有靠着智慧,或者某种特殊的心智能力,才能够在国际象棋的游戏中戴上胜利的桂冠。然而,把国际象棋称为一种游戏,难道不会矮化了国际象棋,侮辱了它的高贵吗?国际象棋不也是一种科学、一种艺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难以界定的东西吗?就仿佛穆罕默德的灵柩悬宕在天地之间一样。国际象棋难道不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混合体吗?它包含了种种矛盾,既古老,却又无比新奇。它的基本结构是机械的,不过,必须靠着人发挥想象力才能够发挥作用。它受限于范围狭窄的几何空间,然而,组合方式却有无限的可能。它的发展永无止境,却又不可能带来任何成果。它是没有结论的思想,没有答案的数学,没有作品的艺术,没有实体的建筑。尽管如此,事实已经证明,比起世上一切书本和创作,这种游戏在本质上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历久不衰。唯有国际象棋突破了种族与时空的藩篱,属于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民族。没有人知道,上帝把国际象棋赐给人类,究竟是为了给我们消遣解闷、磨炼智慧,还是为了鼓舞我们的精神。它从何而来,又将如何结束?
国际象棋的规则非常简单,连小孩子也学得会,任何一个生手都可以试试看。然而,能够纵横在那些永恒不变的狭小方格里的人,必须是特殊的天才。这些人拥有独一无二的国际象棋禀赋,拥有特殊的天分。他们所拥有的想象力、耐心和技巧,就像数学家、诗人和音乐家一样,只有程度的不同,组合结构的不同而已。
过去有一个时代,相术的研究十分流行。当时,像加尔医师(德国人,“颅相学”的创始人)这样的人可能会把某个国际象棋大师抓来,剖开脑袋,看看这些天才的灰色大脑里,是否有特殊的纹路,是否有某种国际象棋肌理或国际象棋瘤块,是否和一般人的脑壳有明显的差异。像琴多维奇这种天才,必然会让加尔医师之流的骨相学家趋之若鹜。这个人的智能几近于停滞,却显现出特殊的天分,就像巨大的岩石中,有一丝黄金矿脉一样。
原则上,我一直很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时间证明,这么独特、精巧的游戏必然会产生独特的高手。然而,我还是很难想象,甚至无法想象,一个头脑灵活的人会把自己的一生局限在狭窄、由线条所构成的黑白方格的世界里;我无法想象,前后左右移动三十二颗棋子,居然能够成为某些人的终生志业;我无法想象,居然有人因为用一种新的开棋法,先走马而没有先走卒,就把这件事当成丰功伟业;我无法想象,居然有人因为国际象棋年鉴的某个小角落里刊登了自己的名字,就认为自己的声名永垂不朽;我无法想象,一个人,一个智力高超的人,竟然耗费了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的岁月,把自己所有的心智力量永无止息地投入一件荒谬的事情,挖空心思追逐一颗木制的国王棋子,把它逼到一面木制棋盘的角落;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穷毕生之力追逐棋子,居然能够不发疯。
如今,这样一个怪异的天才,或是谜样的笨蛋,竟然和我坐在同一艘船上,和我只相隔六个船舱。这辈子我从来不曾如此接近这样的人物。我对人类心智的奥秘一向满怀好奇,甚至可以说,这种好奇已经变成强烈的**,然而,悲哀的是,我竟然没有办法和他接触。于是,我想出一大堆匪夷所思的计策:也许,我可以用激将法,刺激他的虚荣心,冒充一家大报社的记者访问他;或者,我可以利用他贪得无厌的心理,邀他去苏格兰访问,展开巡回比赛,大捞一笔。最后,我终于想起猎人常用的伎俩。猎人经常模仿山鸡**的叫声,引诱山鸡上钩,屡试不爽。如果你想引起一位国际象棋大师的注意,还有什么方法比假装自己会下棋更有效?
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国际象棋这门艺术,原因很简单,我下棋纯粹是一种消遣,一种轻松愉快的游戏。如果我曾经在棋盘边坐上个把钟头,相信我,那绝对不是为了绞脑汁,相反的,我是为了在头脑紧绷之后,让自己放松一下。真正的棋手下棋都是玩真的,而我下棋完全是抱着玩乐的心情。下棋就像谈恋爱一样,一定要有一个对手,可是当时,我不知道船上是否找得到另一个国际象棋迷。为了引蛇出洞,我在吸烟室里设下一个简单的陷阱。虽然我太太下棋的技术比我还差,不过,我们还是一起坐在棋桌旁边,等猎物上门。果然,才走不到几步棋,就有人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我们下棋。没多久,又来了第二个,问我们可不可以让他在旁边看。最后,终于有人开口向我挑战,要我和他下一盘。我终于如愿以偿,找到渴望的对手了。
他名叫麦肯纳,是从苏格兰来的采矿工程师。据说,他在加利福尼亚钻探石油,发了一笔大财。麦肯纳身材不高,体格壮硕,方方正正的下巴,看起来十分结实,牙齿很坚固。他看起来红光满面,原因之一,大概是他之前喝了不少威士忌。这个人肩膀奇宽,虎背熊腰,孔武有力,简直像个古罗马竞技场的斗士。即使在下棋的时候,他那种威武雄壮的气势依然十分引人注目。麦肯纳是那种志得意满、自命不凡的人。像他这种人,即使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比赛,他还是把胜败看得比什么都重。失败对他的自尊心是一种莫大的伤害。在过去的生活中,他早已习惯与人拼斗,让自己出人头地,因此,现实中的成功,使他变得趾高气昂。这个魁梧壮硕的家伙充满了优越感,他认为没有人够资格反抗他,甚至于,他认为反抗就是对他的侮辱。第一盘,他输了。他脸色很难看,开始发脾气。他用一种很霸道的口气,脸红脖子粗地解释说,他只是一时失神,才会输掉这盘棋。到了第三盘,他又输了,他就怪隔壁客厅太吵。每次输了棋,他一定要求再下一盘,死不认输。起初,他那副输不起的模样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到后来,我开始有点受不了了。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忍受这位老兄,因为,我一定要达到目的,把那位世界棋王引到我们旁边来。
到了第三天,我的计谋终于成功了,可惜,只成功了一半。可能是琴多维奇经过散步甲板的时候,在舷窗外面看到我们下棋,也可能是他心血**,忽然想到吸烟室来逛一逛,总之,当他看到两个外行人在他面前耍玩他最得意的绝技时,就不由自主地走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瞄了棋盘一眼,看我们在玩什么把戏。当时,正好轮到麦肯纳出手。光看这一步棋,琴多维奇心里就有谱了。原来只是两个门外汉在班门弄斧,对他这位大师级的人物来说,根本不值得再看下去。他的态度,显然就像我们在逛书店的时候,翻到一本写得很烂的侦探小说,连翻都懒得翻,就随手往下丢一样。他从我们旁边走开,走出吸烟室。我心里暗忖:“他掂了掂我们的斤两,觉得我们不够看。”想起他那种冷漠鄙夷的眼光,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为了发泄火气,我告诉麦肯纳:“看起来,我们的世界棋王显然不欣赏你刚刚走的这步棋。”
“什么世界棋王?”
我告诉他,刚才有一位先生从我们旁边经过,看到我们下棋,脸上一副不屑的表情,那个人就是琴多维奇,世界国际象棋冠军。我又说,其实,我们也不需要因为他瞧不起我们而伤心,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在人家眼里,我们不过是两个穷光蛋,没什么好挑剔的。出乎我意料,麦肯纳对我随口编造的话反应异常激烈。他立刻激动起来,忘了我们还在下棋。你可以感觉到,他那种旺盛的企图心已经在沸腾了。他说,他根本不知道琴多维奇在船上,既然知道了,那他非得跟琴多维奇下一盘不可。他这辈子只跟一位国际象棋冠军交过手,不过,那一次还有另外四十个人,一起和那位棋王进行车轮战。即使是车轮战,也是吓得心惊胆跳,而且他还差一点就赢了。他问我是否认识这位国际象棋王,我说,我不认识。他又问,我是否愿意过去和他打个招呼,邀他过来下一盘。我拒绝了。我告诉他,理由很简单,因为,据我所知,琴多维奇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而且,像他这样的大师,怎么可能有兴趣和我们这种三流的棋手下棋呢?
看来,对麦肯纳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我实在不应该用三流棋手之类的话来刺激他。听我这样一说,他果然发火了,很愤怒地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大吼着说,他不相信,琴多维奇会拒绝一个绅士礼貌的邀请,他一定会想办法把琴多维奇请来。在他的要求之下,我大略说了一下这位世界棋王的为人风格。话还没说完,麦肯纳就耐不住性子,丢下还没有下完的棋,跑到上层甲板去追琴多维奇。当时,我又一次感觉到,像他这种体格魁梧的大汉,一旦想做什么事,不管我说什么都拦不住的。
我坐在那边等,心情很紧张。过了十分钟,麦肯纳回来了,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愉快。
“怎么样?”我问他。
“你说得没错,”麦肯纳有点懊恼地说,“他真的不是讨人喜欢的人,没什么绅士风度。我向他自我介绍,说明自己的身份,可是,他连手都不肯伸出来和我握一握。我试着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和我们来一场车轮战,船上的全体乘客都会感到无上的光荣。没想到,他的态度十分强硬,不近人情。他说,很抱歉,他的经纪人和他签了合约,合约上声明,在旅行期间,除非是有报酬的表演赛,否则他不准和任何人下棋。而且,每下一盘棋,至少要付给他两百五十元美金的酬劳。”
我笑了起来。“我实在难以想象,在一张棋盘上把一颗棋子从黑格子移到白格子,居然是一种赚钱的事业。我想,你大概就客客气气地跟他说再见了吧!”
然而,麦肯纳看起来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比赛定于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就在吸烟室。希望我们两个到时候不要输得太难看,一下子就被他杀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