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如一根根细针扎进十五个姑娘心里,她们早就不信有什么好官了,这样毫不遮掩的公子哥做派反而让她们觉着真实,真实到她们信了王逐北话里暗示的,太子已经死了。
人总要为自己打算的。
悉悉索索地咬耳朵,王逐北只当没听见,仰面闭眼假寐,一副无所谓、随意打发时间的模样,偶尔还半眯着眼问赵大娘:“什么时辰了?”
赵大娘不厌其烦地走到窗边,“约莫三刻。”
“半个时辰多一点。”
“一刻了。”
“一盏茶。”
……
“时辰到了。”
宫宴开场,许昭宁想不到能有多热闹,细雪纷飞时,张灯结彩处,已是她能想到的最美,美人载歌载舞、美酒佳肴觥筹交错她没见过,也想不出来,她只觉着这场宫宴上尽是刀剑,张牙舞爪地要朝王逐北刺来。
就算知晓一定会赢,却也难免忧心忡忡。
或许,赢处不在这里。
王逐北起身伸了个懒腰,“搬走,回了。”抬手投足间尽显纨绔姿态。
“公子饿了吧,宫里今日热闹着呢,快回去吧。”赵大娘心领神会,笑嘻嘻地打配合,“她们怎么办?”
王逐北收回要迈出屋门的腿,回眸随意瞥了眼十五位姑娘,无所谓道:“都杀了吧,就说找着时就死了。”
赵大娘抬手唤来两名女军,宝剑出鞘,寒光刺目。
“大人,大人!”几人失态高呼,阿花声音尤甚,“您还没问呢,我们都说,都说!”
王逐北轻蔑地看向她:“哦?还要我问第二遍?”
果然是个公子,阿花心里愈发笃定,不再怀疑他的话,用力点头道:“我就是赵大都督府上的,本名李花,大家都喊我阿花。”
阿花是赵佐家生子,父母皆是赵家奴婢,她自小就跟着学规矩,服侍过赵佐的爱妾肖美人,肖美人一高兴把她配了赵府管事的儿子,对她来说已是极好的姻缘,搭上了这层关系,她以后或许能做个后院的大嬷嬷,定好日子,她一面更尽心地伺候肖美人,一面绣着喜服期盼着婚期。
她没想到,不过是送了盏酒,她就失了清白。
她想死的。
可都说,去东宫做妾比做奴才的妻好千万辈,她修了几辈子的福才有机会爬了太子的床,她要是识抬举就该笑着去伺候太子。
绣好的喜服是正红色,她再没穿过。
“是太子要了我,不是我勾引他的,我们安分守己,不知有何错要丢了性命。”阿花眸中含泪,如春雨下的花骨朵惹人怜爱。
王逐北又坐回了太师椅,他前倾着身子,从袖中掏出笔墨纸砚,扔到赵大娘怀里,“记着,等下让她画押。”
赵大娘愣了一瞬,到底是在桌案上展开了笔墨。
“说清楚,何时、何地、是否自愿、他都说了什么哄骗你们。”王逐北目光如炬,十五人颤颤巍巍,一个个开口吐露真相。
都是过去小半年,“州县乡学”的国策失败、陆老阁老病倒、天子病危太子代理朝政后的事,不是谁家的宴会,就是哪里的酒席,小姑娘们一个个被拉入深渊,情节、故事雷同到可笑。
顺从的两三日玩腻了便被扔了,不顺从的就各种方式打压、鞭笞,逼着她们顺从。
阿青是特别的,她年纪小,只识金银、不识人心,三言两句就崇拜上了太子,要她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
原不止十五人,是活下来的只有十五人。
十五人中,只有阿花有个贱妾的名头,玩腻了也没被弄死,阿花说:“肖美人庇佑,总邀我上府小聚。”这才保下她的小命。
带着口供入宫的路上,许昭宁想了许久,为什么这样的处境之下,她们还那般袒护太子呢?
王逐北说:“从未有人教过她们对错,她们想的只是活着,好一点活着,金钱与权势便是最好的东西,李清河一手棍棒一手甜枣,自是哄得她们以他所说、所行、所喜为天。”
当她们被可怜的时候,她们不觉着自己可怜,王逐北让人给她们端来米饭填饱肚子,她们趾高气昂地以为他是太子的走狗,而当他居高临下地说出太子已死,他可随意审判她们生死时,才将她们拉回还未入东宫时畏惧权贵的恐惧中。
在她们的认知里,从来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对与错,只有高贵与下贱、富贵与贫穷,你若施舍她们一点,她们便觉着你是怕了。
因为她们从未被拯救过。
风雪刺痛脸颊,许昭宁一阵后怕,幸好“州县乡学”国策普及时,书院遍地开花,她虽无缘入书院读书,却有幸躲在墙角偷听了些,也常在村头听读了书的男子们诵书,她懂得什么叫风骨与不屈。
第32章今时不同往日唯锅中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