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已至,二人下马整理衣襟与众文官一同入宫,王逐北扫视一周后凑近孟正轻声道:“虽都是武将,可大都督是掌兵的,咱是侍奉天子的,互不搭嘎,管他们呢。”
“真是羡慕你啊。”孟中一面感叹一面叮嘱道,“你只记住,入了殿只管低着头,若有事自有我来应付,你可千万别开口,徒惹一身腥。”
后一句他压低了声儿,越说越快。
眼瞧宫门已至眼前,身侧官员愈发得多了,王逐北摸了摸袖中细盒,张了张口只来得及回了声:“多谢孟大哥。”
孟正放心地点起头来。
王逐北听话地一路低头不语,众人跪他就跪,众人退后他便退后。
第一次见识这般场合的许昭宁原还有些兴奋,可没成想王逐北一直垂着头,除了前边人的屁股和地板砖,她是啥也没见着,真是可气!
百无聊赖之际,她对与她唯一能动的手指同一个袖子里的细盒起了兴趣,既然是来做鹌鹑的,王逐北还非要带上这玩意儿干嘛?
看样子他上司还不晓得,也不知是真无用还是他藏着掖着准备整出大的呢。
她仔细地抚摸着细盒上粗糙的纹路,盘算着只用两根手指能不能打开。
“这就是你们选出的状元?”高台之上,一直未开口的天子骤然打断唱名,一句轻飘飘又不名意为的话使堂下百官不自觉僵了身形。
许昭宁心口砰砰直跳,期盼着能来一场大戏提提神。
只见前面有人出列,语气温润和顺娓娓道来:
“启禀陛下,蒙陛下圣恩,此次科举由吴阁老和儿臣携六部尚书共同拟卷、监考、批阅,状元吴德泽年岁虽小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假以时日必可成大器。”
幸而王逐北个儿高,即使站在后排也能清晰纵观殿中局势,随着他抬眼看去,一矮胖圆润略显腿短的明黄色身影映入眼帘,略突出的颧骨亮晶晶的,眉眼弯弯好似年画娃娃。
许昭宁心跳得更快了,这位便是如今的太子、未来的天子,她曾远远瞧过一眼,不似其他权贵般高高在上,他总是笑意盈盈的,很是和蔼可亲。
“这么说,是吴阁老教导侄儿有方了?”天子艰难而又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来,随即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殿中一片死寂,许久后他才缓过口气,声嘶力竭道,“那朕问你,为何此次中举之人皆出身江南?又多姓李?朕之天下只有江南不成?!”
字字坠地,太子躬身只言:“儿臣不敢,陛下息怒。”
群臣随之躬身齐呼:“陛下息怒!”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许昭宁的兴致逐渐褪去,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开国皇帝说话都这么费劲了为何还不肯放权给太子,以致受奸臣蒙蔽,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许昭宁那时十来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她记得那年冬天格外长,桂依玉掰着手指数日子,数到了立夏也还是大雪纷飞,后来天气终于暖和了以为能挺过来了,没想到盼来的是更绝望的大旱,地里彻底没了想头,树皮也吃没了,大家就开始吃观音土。
回忆起那一年,许昭宁只能想起互相抢食饿得皮包骨不像人的人。
幸而新皇登基,日子逐渐好了起来,她能吃个半饱,过年时还能裁身新衣穿。
那是顶好的日子,都多亏了新天子。
现下应是明德三十二年末,王逐北将会蛊惑天子杀尽百官,天子受其蒙蔽将停科举、废太子,随后王逐北权倾朝野、篡权谋逆;
也是从这一年的冬天开始,大雪纷飞没个头,天下尽是流民,饿殍遍野。
此时,是祸根,是所有罪恶的开端。
“锦衣卫何在?”天子睥睨百官,悠悠开口。
这场戏终究是开场了,许昭宁惴惴不安地感受着王逐北一步步行至殿中,同孟正一同单膝跪地:“臣锦衣卫指挥使镇抚使——孟正王逐北参见陛下。”
天子闷声咳嗽了两下,稍缓后沉声道:“陆老阁老身死一案可有查清?”
陆老阁老陆榆,他因提出国策“州县乡学”备受天子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