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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晚风与渡口（第2页）

“嗯。”

“你假期干嘛？”

“不知道。”

她没再问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安静了几分钟。柳砚深注意到，她没像以前那样站得离他很近，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不算远，但也不近。他也没往那边挪。

联欢会结束后，下午放假。学校要开教师大会，学生不用上课，中午就放学了。一群人出了校门，男的女的都有，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张觉尘提议出去玩，说“新年嘛，不得出去浪一浪”。夏小满说“去哪浪”，张觉尘说“随便”。最后一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公园，冬天的公园没什么人，树都秃了，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有人扔了一块石头，冰碎了，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公园里弹了几下就没了。

柳砚深走在队伍中间偏后，周澈在他左边，林野在他右边。张觉尘和夏小满在前面边走边吵，吵什么没听清，好像是谁踩了谁的鞋。林砚珩走在更前面一点，跟一个她不怎么熟的女生说话。柳砚深看着她的背影，马尾在帽子外面晃来晃去。

周澈忽然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最近话变少了。”

柳砚深愣了一下，“有吗？”

“有。”周澈没多说，继续走了。

公园逛了一圈，一群人又去了附近的一个奶茶店。十来个人挤进去，奶茶店瞬间满了。张觉尘点了最便宜的一杯，被夏小满嘲笑“抠门”，张觉尘说“我钱都请你们吃烧烤了你们还骂我”。柳砚深点了杯原味奶茶，站在门口等。林砚珩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杯套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圣诞老人。他们并排站着，喝着各自的东西，谁都没说话。奶茶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新年快乐”的贴纸，红色的，金边。柳砚深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再过两天就是明年了。

12月31号晚上，柳砚深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没看。手机震了几下，群里有人在发“新年快乐”。他回了一个表情，然后锁了屏。

快零点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烟花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外面的烟花，五颜六色的，炸开的时候像一朵花，散掉了就没了。”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同学群里发的，很多人都在发：“新年快乐！”

他在班级群也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烟花。烟花还在放，砰，砰，砰。一声接一声。他看着那些光散了又亮，亮了又散，觉得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脑子里开始过电影似的，把这一年从前往后翻。上半年的事已经模糊了，像泡了水的纸，字迹洇成一团，只能认出大概的轮廓——那时候他还在一个人坐着，不知道放学后要去哪，不知道手机响了是期待谁的消息。真正能看清的画面，都是从十月底开始的。

十月二十八号，周六。周澈发来一条消息：“出来。”就两个字，连问号都懒得打。他去了，那个高档小区，六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他摸黑往上走，塑料袋在周澈手里叮叮当当的。门开了之后是满屋子的零食袋和饮料瓶，张觉尘躺在地毯上，夏小满盘腿坐在沙发上，林野靠在墙角打游戏。周澈从茶几底下捡起一瓶半满的可乐，二话没说仰头就炫，然后喷了满茶几，骂了一声“靠，有辣椒”。张觉尘笑得打滚，柳砚深站在门口，嘴角翘起来，那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他正在踏进一个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后来那片空地就成了他们的据点。凉席一铺，人往上一坐，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张觉尘带橘子，夏小满带湿纸巾，林野带着他的那张嘴，周澈什么都不带但每次都最后一个走。柳砚深靠墙坐着，膝盖上放着书包，听他们吵，听他们说废话，偶尔笑一声。他发现自己可以不说话，可以不表演，可以只是待着。没有人问他“你怎么不说话”，没有人觉得他奇怪。他只是在那里，而他们在那里，这就够了。

林砚珩也在那段时间里，慢慢从后座走进了他的日常。不记得是谁先走过来的了。可能是某天中午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可能是某天放学她说了句“一起走”，可能是某天她在空地上蹲到他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耳朵很长的兔子。她画的时候没看他，他看的时候没说话。后来她开始带饭盒，可乐鸡翅、糖醋排骨，张觉尘的筷子永远第一个伸过来，她把饭盒往柳砚深面前推了推，说“我妈做多了”。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吃完把饭盒还给她，她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还有校车上那个人。她突然转过来问他“你的心跳现在快吗”，他说“正常”，她说“骗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大概没回答。她是一个谜，他不需要解开，只需要知道她存在。她叫夏砚棠，是他某天早上从她朋友嘴里听到的。一个名字而已，但有了名字，这个人就从“一个人”变成了“夏砚棠”。不太一样。

十一月十二月交错在一起，像两条叠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条是哪条。日子时快时慢，快的时候一眨眼就从周一跳到周五，慢的时候一个课间长得能让他把窗外的每一片落叶都数一遍。他记得某天下午阳光特别好，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是“永远”，是“一直”。永远太远了，他不要那么远。他只要“一直”就够了。

明天是元旦，放假。不用早起。

他闭着眼睛想，明年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想不出来。也不用想。

至少，现在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