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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裂帛（第1页）

七年级开学那天，柳砚深在校车上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天还没亮透。第一站，他上了车，刚坐稳，又上来一个女生，长发，在他前面两排坐下了。柳砚深不认识她。只知道她跟他在同一站上车。

到了学校，上了三楼，进了七年三班的教室。门牌换了，里面的桌子还是那些桌子，人还是那些人。时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新学期新气象”，让大家把暑假作业交上来。柳砚深把补了两天的作业本递上去，课代表接过去的时候本子差点散架，他用手拢了一下，塞进了袋子。课代表没有看他。袋子里的本子已经摞了很高了，他的那一本被压在最底下。

周澈坐在他正前方。柳砚深注意到他手腕上那根红绳不见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戴。那是开学第三天的事，课间的时候他拍了周澈的肩膀一下，说“你那个红绳呢”。周澈说“摘了”。柳砚深说“哦”。周澈没解释为什么摘，他也没问。

座位表重新排过之后，林砚珩坐到了他后面。她把桌子对齐，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你是不是那个唱歌的？”

柳砚深“嗯”了一声。林砚珩没再问了。

之后她经常戳他后背。借支笔，问下节课是什么，说一句今天食堂人好多。有一次她戳他，他还没转过去，她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借支笔”。他就把笔递过去，笔还回来的时候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转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在低头写作业，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九月中旬，运动会。

柳砚深没报项目，坐在看台上。操场上有人在跑，看台上有人在喊。广播里在念加油稿，念到他们班的时候念了几个人的名字，没有他的。他也没报项目，当然不会有他的名字。但广播里念到“七年三班全体同学”的时候，他想，全体同学里应该包括他吧。没有人知道他在想这个。

下午全班在操场边拍合照。时老师让大家站好，前面蹲一排，后面站一排。柳砚深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走进去。他站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又往前走了半步，鞋尖在塑胶跑道上戳出一个犹豫的停顿。左边的同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右边的女生用指头捋了捋刘海，谁也没看他。他又退了一步，像踩上了一块看不见的弹簧。那只脚往前动的时候，他连呼吸都跟着往前倾了半秒，可肩膀还没送出去，整个人就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周澈站在后排靠左的位置，手插在兜里，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夏小满蹲在前排最右边，正在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抖了抖腿，又蹲下了。林砚珩蹲在夏小满旁边，侧着头跟旁边的女生说话。白邻常在最后面踮着脚，下巴抬得很高，好像怕自己拍不到。顾成站在白邻常旁边，手搭在白邻常肩膀上。林野靠在最后面的栏杆上，双手插兜，没看镜头，脸朝着操场的方向。张觉尘站在林野旁边，正扭头跟后面的人说着什么，嗓门不大但表情很丰富。

柳砚深站在那里。如果是小学，会有人喊他。不一定是他最好的朋友，可能是班委，可能是班主任，可能是任何一个注意到“还少一个人”的人。会有人数数的。会有人说“柳砚深呢”。现在没有人喊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让大家讨厌他的事，不是因为他被排挤了，不是因为任何人对他有意见。就是因为没有人想到他。他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和那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那段距离刚好够他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脸，也刚好够让每一个人看不到他。

摄影师在喊“看这里”。柳砚深的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肩膀，落在时老师身上。她跟旁边的老师说着什么，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往他这边转。他又往人群里走了一步，这一步比之前那几步都更实，鞋底几乎要踩进合照框线的边缘了。后排有个男生侧了侧身子，给他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档，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好动了那么一下。柳砚深的膝盖已经顶到了那条看不见的线，他甚至能闻到前排女生头发上的洗发水味。他站住了，然后又退了回来。快门响了。柳砚深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一瞬间被定格了。他没有在照片里。他站在那，一动不动。

快门响完之后大家就散了。时老师从照片中间的位置走出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往教学楼方向走了。鞋子踩在跑道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一群人的脚后跟从柳砚深面前经过，有的带起一小撮土，有的什么也没带走。过了大概半分钟，也可能是更久，人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才离开那里。他走回看台，拿起自己那瓶没喝完的水，拧开瓶盖，站着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然后把瓶盖拧紧，放回了看台座位下面。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能只是找一个离开的理由。

校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柳砚深看向窗外，看到了苏砚迟，旁边站着许清圆和沈知意。绿灯亮了，车开了过去。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放学后校车还没来，柳砚深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林砚珩从教室里出来，手里翻着英语书。

“你国庆干嘛？”

“在家。”

“我也是。”她合上书，塞进书包，走了。

九月二十八号，他在走廊上碰到了时老师。她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本子，他侧身让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语文作业写了吗”。他说写了。她没再说什么，走了过去。她以前不会问这种问题的。以前她要么不问，要么问了之后会说“拿来我看看”。现在她问了，听了回答，走了。

九月二十九号，假期前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时老师讲了一些假期注意事项，说到“中秋和国庆连在一起，放假八天”的时候，教室里有人欢呼了一声。张觉尘站起来总结了这个月的跑操情况，声音还是很大。柳砚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落在他桌面上，他用手指在光柱里划了一下，灰尘在光里飘。班会结束后，时老师没有马上走。柳砚深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