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宋有个制度——监军。
监军是皇帝派到军队里的代表,理论上不直接指挥作战,但他的话主將不敢不听。
西路军的监军叫王侁,河北人,读过书,当过御史,性格狂傲。
他觉得打仗没什么了不起的,自己在汴梁城里读过几本兵书,对战术有自己的见解。
这种人对专业军人的態度是居高临下的,尤其对杨业这种降將。
在他看来,你一个北汉过来的败军之將,朝廷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矛盾爆发在撤退方案上。
东路军溃败的消息传来,赵光义下令西路军放弃收復的州县,护送百姓撤回雁门关內。杨业提出一个方案:走小路,绕到契丹骑兵侧后,打时间差掩护百姓从安全路线撤退。
他的判断基於二十年对契丹骑兵的作战经验——正面硬刚必死无疑,但利用地形打机动战还有机会。
潘美没表態。
他当时大概在想两件事:
第一,杨业的方案风险不小,成了是杨业的功劳,败了是自己的责任。
第二,王侁是个很难搞的人,得罪了他,他在皇帝面前参你一本,你吃不了兜著走。
王侁表態了。
每一层都精准地瞄准了杨业身上最脆弱的靶心——他是降將,他需要证明忠诚,他最怕別人觉得他有二心。
他不光是怕,他是已经没有资本再让“降將”这个词被翻出来说一次。王侁这句话可不是战术討论,完全是人身攻击,是往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兵最痛的地方捅。
杨业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他转身走出营帐的时候,对身边副將王贵说了一句话:“此行必不利。但业,太原降將,分当死。”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这一去,回不来了。
…
…
杨业站在陈家谷口的山坡上,看著山谷里空无一人的阵地,大概是先愣了一会儿。
他手下还剩百来个弟兄,伤的伤残的残。他让儿子杨延玉赶紧走,杨延玉不走,父子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契丹兵围上来了。杨业浑身是伤,坐骑也被射倒,最后退到一片小树林里。
耶律斜軫下令放箭,杨业中箭被俘。杨延玉战死。
他被押到契丹大营。耶律斜軫想劝降他——杨无敌的名號在契丹太响了,如果能让他投降,那比打贏一场仗还值。
杨业寧死不降,死在了契丹。
赵光义追赠杨业为太尉,厚恤其家,潘美降了三级,王侁直接除名流放。
但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