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运基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他和夫人梁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一房一厅狭小却温馨的家。
黄运基紧紧搂住妻子,有几分悲悯地对夫人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别说这种话。”梁坚偎在丈夫的肩膀上,善解人意地说,“这几年我们的日子是不太稳定,可还是很充实的。”
“这场官司可能凶多吉少,我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黄运基忧心忡忡地说。
“你父亲近来心情很不好,打了几次电话来,说他到移民局坦白,害了你。”
提到父亲,他就心烦意乱,黄运基埋怨说:“哪有爸爸这样对自己儿子的?”
“世上没有哪个亲爹存心陷害自己的儿子的。”妻子安慰丈夫说,“你千万不要让这件事折磨你自己了,你父亲也已经够难受的了……”
巴士停下了,有人下车。黄运基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父亲。父亲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偶尔叹气。他忽然发现父亲这一段时间老了许多,两鬓增添了一些白发,显得很憔悴,是坐在车上就老了么?
在旅馆,父亲心情沉重地对他说:“这些年来,我们父子俩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你总是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觉得好像面对儿子就是面对着一座冰山。
“你不了解我。”黄运基冷冷地说。
“我是不了解你,”父亲说,“那你又了解我吗?”
“你没给机会我了解你。”黄运基说,“我两岁的时候,你就走了,妹妹出世的时候,你不在妈妈的身边。我5岁、妹妹3岁时,妈就病死了,你也不在我们身边!我们自小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我们没有妈,也没有爹。直到我15岁,才再次见到你,你说我有机会了解你吗?”儿子越说越激动,有点哽咽了。
“这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黄运基父亲说,“你伯父一家7口,你妈和你们兄妹3口,就靠我一个人在美国打一份牛工来养活两家10口人,你说我有选择吗?”
儿子心里震了一下,默不作声了:“是啊,有谁能真切地了解父亲?”
仿佛几十年的时空,一下子浓缩在这个旅社狭小的房间里了。为了这场官司,父子俩被迫来到太空马市,一起挤在这房间,谁也躲避不了谁。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我被抓去当兵,”父亲说,“日本鬼子侵占了中国半壁河山,音信和侨汇都断了,你们生死下落不明,直到抗战胜利了我才向亲友借了一笔钱回乡寻找你们兄妹的下落。你说我没给机会让你了解我,那么我又找谁给机会我呢?你来了美国,第二年就一声不响地搬出去住了,我们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你给机会我去了解你吗?”几十年积压在父亲内心深处的怨气,终于爆发出来,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黄运基默默地倾听父亲的泣诉,望着他那密布皱纹的老脸,自己感到阵阵揪心的痛。
“这些年你在外面做些什么,我从来没管过你。即使我反对你、责骂你,我承认那是因为我胆小,我害怕,但我也是为你好呀。”父亲继续说下去,“你责怪我不支持你,就以为我不关心你。所以,你恨我,是不是?”
黄运基听着听着,再也无法沉默了。母亲弥留时那痛苦无援的眼神,童年那段苦涩的饥寒交迫的岁月,像电影般一幕一幕地映现在脑际,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父亲倾诉。他挽起右腿裤脚,对父亲说:“爸,你看我这小腿上的伤疤,是日本鬼子用刺刀捅的,那一年我才10岁,日本鬼子到我们村,强奸抢掠,来不及躲避的村民都遭了殃……”
黄植鸿第一次听着儿子说当年的苦难,他几乎不相信他们兄妹俩能熬过来。此刻,他不期然想起还留在老家的女儿。他无法把她带来美国是因为她没有“出生纸”。
天快亮了,黄运基仍毫无睡意,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他看着半躺在床头的父亲,第一次感到父亲原来并不陌生。
最后,黄运基被判有罪,入狱3个月,出狱后监视行为5年。
庭警把黄运基带走时,黄植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冲上前去,抓住儿子的手悲痛欲绝地说:“对不住,是爸害了你!”望着儿子被抓走,父亲伤心地哭了。
父亲回到旅馆,发现桌子上有一封短信,是黄运基的笔迹:
爸:我不恨你!我是爱你的。昨天晚上我们父子俩第一次谈心,你让我了解了你。但愿你也了解我。万一我被判入狱,请你照顾梁坚和你的孙女。
儿运基即日晨
黄运基与父亲之间的问题,是美国历史强加在他们身上的重担,他们用命运去承受,是迫不得已的。父与子是一幅对联,血肉心灵相联,但残酷的现实使他们几乎窒息。在美国社会中生存,许多事情身不由己。
运系美国,基在中华
“走遍美国,我的家离中国最近。”黄运基反反复复对我这样说。
黄运基对故乡尽管“梦里寻他千百度”,还是难于跨过太平洋一步!直到1974年,他才“少小离家老大回”。当时,他任《时代报》社长兼总编辑,创刊号头条新闻就是尼克松访华震撼寰宇的重大事件。他要了结一个心愿,就是回家,回到那生于斯长于斯的他魂牵梦萦的故乡。什么是故乡?什么是家园?为什么每个人从出生到逝去都苦苦地怀恋着自己的家园?就我看来,家园除了实实在在物化了的故乡的树木、河流、泥土、祖屋之外,更重要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人们的精神旷野里越来越蓬勃的关于父母的温馨、儿时的幻梦和少年伙伴的爱恋……也许正因为如此,离开祖国二十多年的黄运基日夜兼程赶回他的故乡广东省斗门县。他在故乡已经一无所有,可他踏着故乡的小路、趟着故乡的小河、望着故乡的天空……还是处处感知到他渺远又亲切的遗迹,闻到了那久违又温馨的气息……他找到儿时朦昧地爱恋过的小伙伴的妈妈。那时仅仅因为小伙伴偷吃了地主家一条番薯,小姑娘就被活埋地下……他同她妈妈祭奠了冤死的亡灵,来到当年小姑娘被活埋的地方,他们拨开周围的一片禾稻,他似乎看见她又从远处朝他走来,那姣好的面容,那凄苦的微笑,那纯情的呼唤……他哭了,扶着同样痛哭着的她的年迈的妈妈……
他说人生最大的充实就是与故乡心心相连。
人们说离开故乡越远,怀恋之情越绵长,黄先生本身更验证了这点。
运,是命运、运气的意思。基,是根基,基本的意思,与根的联系是顺其自然的。黄运基的名字也折射出一种汉语思想文化的哲学,与他的一生相映成辉。他的一生是围绕着“华”这个汉字进行的,奏出了强大美丽的民乐。他写下的文章写下的书都是汉语的声音,是汉语的尊严。
他的名字的确很有意思,而美国把他的名字定为一个日期,也就更有意义了。无数去美国圆一个梦的人,要的就是中国的基,美国的运。但黄运基却永远把根扎在中国,他是一颗吸取祖国大地营养、又受到美国阳光雨露的大树。
在车上,我和他有过短暂的沉默,这是一种互相理解并有一种默契的沉默。当他和我握手告别时,对我说:“下次来美国时一定要先来旧金山。”
“为什么?”
“你好好想想,总会有答案的。”
我笑了笑,是的,下次来美国一定先来旧金山。因为旧金山有一种精神力量,因为旧金山有脊梁!因为旧金山有真正的华人,旧金山才成了华人坚硬的骨头!是华人美国梦的一种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