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林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林北的倒影——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坐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腰间掛著一块刻著“林”字的玉牌,怀里揣著一把从未打开的伞。
“他死了三百年,”顾景琛说,“他回不来了。但他的后门还在。那个后门,在他留给你的那把伞里。”
林北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伞。硬硬的,温热的,像一颗心臟。
“密钥在那把伞里,”顾景琛说,“打开它,你就能读到第二十层。”
林北的手指勾住了伞绳。他勾了三年,从来没有拉过。今天他还勾著,还没有拉。
“你在怕什么?”顾景琛问。
林北没有回答。他看著手中的伞,看著那根黑色的细绳,看著伞面上没有任何纹路的黑色布料。他知道这把伞里有什么。不是全部知道,但他知道一部分。他知道里面有沈渊的遗言,有沈渊的灵根,有沈渊的记忆,有沈渊写下他的每一行代码的原始文件。
他还知道里面有別的东西。一个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你怕的不是沈渊,”顾景琛说,“你怕的是你自己。”
林北抬起头,看著顾景琛。
“我为什么是我?”他问,“我的人格,我的记忆,我的喜好,我的恐惧——这些是我自己的,还是沈渊写进去的?”
顾景琛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母亲给你取名叫林北,”他说,“不是沈渊写的。沈渊给你的代號是『灰烬。『林北是你母亲取的。『林是她的姓,『北是她家乡的方向。”
顾景琛停了一下。
“你喜欢喝凉水,不喜欢喝热水。你吃饭的时候先吃肉,后吃菜。你害怕打雷,但不怕辐射风暴。你看小说喜欢看悲剧,不喜欢看喜剧。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难过的时候也不说话——这些不是沈渊写的。这些是你自己长的。”
林北的眼睛红了。
“就像一棵树,”顾景琛说,“种子是沈渊给的,但长成什么样,是你自己决定的。”
林北低下头,看著那把伞。
他的手指还勾著伞绳。他勾著,没有拉。但他勾著的那根手指,不再发抖了。
“你刚才说,你读到了沈渊写的前十九层代码,每一层都有注释。”顾景琛的声音很低。
“是。”
“最后一行注释写的是什么?”
林北闭上眼,在內视中找到了那一行。第十九层代码的末尾,在所有的骨骼、肌肉、血液、神经、感官、记忆、情绪、本能的代码之后,在第二十层的“林北,你不是工具”之前,有一行注释。
“孩子,读到这一层的时候,你应该已经会读自己了。”
“下面呢?”顾景琛问。
林北睁开眼。
“下面还有一行。”
“『你读到的第二十层,不是代码。是你的父亲写给你的信。”
林北的手从伞绳上移开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打开,是因为他的手突然没有了力气。那根勾了三年的手指,在那行注释面前,像一根被烧断的琴弦,自己鬆开了。
他低著头,看著那把伞躺在自己膝盖上。
“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林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说话,“他为什么要写在代码里?为什么要放在第二十层?为什么要用密钥锁起来?为什么要让我自己去读?”
顾景琛没有回答。
“他为什么不活著跟我说?”林北抬起头,看著顾景琛。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在废土上学会了不哭,但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顾景琛看著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冰层的裂缝在扩大。
“因为他没有时间了,”顾景琛说,“他写最后一行代码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白得透明的手。
“他写代码很快。我见过他最快的时候,一炷香能写一千行。但最后那一段,他写了三天。”
顾景琛放下手,看著林北。
“因为他每写一行,就要停下来,等手不抖了,再写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