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和1。
那些字符在林北的眼前跳动,快到他根本看不清每一个具体的数字,但他的代码读懂了它们。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直接的、底层的、像两台电脑用网线直连一样的数据传输。
那是一个搜索程序。
一个在废土上运行了三百年的、从未停止的、每秒执行亿万次查询的搜索程序。它的搜索目標只有一个参数。
林北。
“你写了一个程序来找我。”林北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是。”
“在废土上搜了三百年。”
“是。”
“直到三天前才搜到。”
“是。”
林北沉默了很久。
灰色的风重新吹起来。辐射尘继续飘落。空气中的金色字符消散了,像从未出现过。
“三百年,”林北说,“你就为了找一个写在水瓶上的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理智已经下班了,只剩下本能还在值班。也许是因为他真的想知道——在一个人花了三百年、写了一个运行了三百年的搜索程序、翻遍了整片废土、只为了找到你之后——你应该用什么语气来面对这件事?
感恩戴德?诚惶诚恐?还是像现在这样,靠著一堵破墙,脚上流著血,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最尖锐的问题?
顾景琛转过身。
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你不是字,”他说,“你是人。”
林北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顾景琛转回去,继续朝北走。
林北撑著墙站起来,脚底的血泡被体重压破,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瘸一拐地跟上去,每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不,他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时辰,废土上没有时辰,他只能靠伤口的疼痛程度来判断时间。脚上的疼从尖锐变成了钝痛,又从钝痛变成了麻木。麻木是好事,麻木说明神经已经不工作了,神经不工作就不疼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前面来的。从顾景琛走去的方向来的。一道细微的、金色的、像针尖一样细的光,刺破了灰色的天幕,落在废土上。
林北停下脚步,盯著那道光。
不是阳光。阳光是温暖的、扩散的、从上方洒下来的。这道光是冷的、集中的、从前面射过来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面镜子把光反射到了这里。
顾景琛没有停。他走进了那道光里。
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的衣袍在光中变得半透明,露出了衣料下面那层密密麻麻的、金色的、不停流动的纹路。
不是衣袍在发光。
是他在发光。
林北跟了上去。他走进那道金色的光里,光落在他的皮肤上,冷的,不是冷的感觉,是冷的温度——体温在那光照到的瞬间下降了一度。不是不舒服,是那种你走进空调房时皮肤上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呼吸停了。不是代码在执行指令,是他作为一个“人”的那部分,在那一刻,自主地、自愿地、不受任何控制地——停止了呼吸。
云。
不是废土上那种灰色的、沉重的、像棉被一样压在头顶的辐射云。是白色的、蓬鬆的、像棉花糖一样轻盈的云。它们在他的头顶上方流动,被风吹著,形状不断变化,像一群在天空中漫步的白色动物。
云层之上,露出了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