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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夜火(第1页)

是夜,四人寻到一处背风岩坳,燃起篝火。妖兽尸身已被远远拖走,血腥气渐渐被夜风吹散。经歷了白日那场生死一线的廝杀,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没有人还有多余的力气说话。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落在碎石上,转瞬便灭了。

苏雾禾抱著膝盖坐在篝火最边缘的位置,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她背靠石壁,肩胛骨的轮廓从破旧衣料下清晰地凸出来。那件裙裳被荆棘撕得不成样子,她用几根藤蔓在腰间草草扎了一圈,勉强蔽体,但锁骨还是露在外面——两根骨头从领口突兀地支出来,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头髮是深褐色的,没有光泽,被汗水和血污黏成一缕一缕,碎发遮住半边脸颊。她抬手拢了拢碎发,手指还在发抖。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她手腕上那几道淡紫色的旧痕便落进了光里,是铁链反覆摩擦同一块皮肤才会留下的勒痕。旧伤叠著新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淡紫褪成浅褐,再褪成陈旧的暗黄,层层叠叠。

齐黎坐在篝火另一侧,用一块碎石磨著猎刀上新崩的卷刃。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刮痕。他看见了她手腕上那圈勒痕,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把猎刀翻过来,就著火光看刃口。

林綰从布囊里翻出几株捣碎的止血草,走过去蹲在苏雾禾身边。苏雾禾下意识把肩膀往石壁里缩了半寸。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在意过伤口了。林綰把草药轻轻敷在她小臂最深的刮伤上,动作很轻,比她给齐黎换药时还要轻。

苏雾禾盯著那只手。指节分明,暖白的手背,虎口有一道细白的旧疤。那只手没有抖,稳稳噹噹地把药泥抹匀,然后收回去。苏雾禾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慢慢放下来,用袖口盖住了敷药的位置,盖得很轻,像是怕压坏那层薄薄的药泥。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了,只是敷药而已。她低下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林石从布袋里摸出几块烤乾的兽肉,先递给林綰一块,再递给齐黎一块。他走到苏雾禾面前,顿了一下,没有递,只是弯腰把最后一块搁在她脚边的碎石上。他没有看她,把肉放下就走回篝火对面坐下,从腰间抽出猎刀开始磨。磨刀声很急,沙沙的,不像往常那样不紧不慢。磨了一会儿,他抬头扫了一眼苏雾禾的方向,看见那块兽肉还在碎石上没动,眉头拧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磨。

林綰坐在苏雾禾不远处,用捣药的石杵轻轻碾著新采的草药。她一边碾一边低声说些山里的趣事——哪一处的野果快熟了,哪一片林子的溪水最清。她不问苏雾禾从哪里来,也不问为什么一个人在林子里逃命。她只是在碾药的间隙,把一块乾净的布条递过去,放在苏雾禾手边,然后继续说话。苏雾禾没有接那块布条,但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不再紧贴著石壁。

夜深了。篝火渐渐烧下去,火焰不再噼啪作响,只剩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下明明灭灭。林石靠著石壁打起鼾,鼾声粗糲绵长。林綰蜷在乾草堆上沉沉睡去,呼吸轻浅而匀长。齐黎守夜。

苏雾禾没有睡。她把那块兽肉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肉渣在嘴里化成碎末才咽下去。吃完她把手指上的碎屑也舔乾净了,然后把手缩进兽皮衣里,隔著衣料按著自己虎口上那道旧疤。

齐黎拨了拨篝火。炭火翻出几粒火星,转瞬灭了。他没有看她,但他听见她咀嚼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怕被人听见她在吃东西。她的手腕上那圈勒痕,在炭火的暗红余烬里时隱时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齐黎以为她已经睡著了。

“我不是这后山的人。”她的声音忽然从篝火对面传来,沙哑,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家,曾经住在山脚下的雨祈村。”

齐黎没有应声。林石的鼾声顿了一下,又续上了。林綰翻了个身,乾草窸窣。

苏雾禾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篝火。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浸著经年不散的腥气。

“那年我十岁有四。有个人路过村子,说我有木灵根,是好苗子。我爹娘信了。他当夜就杀了他们。”她顿了顿,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嘴角那道极浅极浅的旧疤。“然后把我锁在这后山,锁了很多年。他说我的木灵根能养他的药草,能替他的丹药做引。白日铁链锁在床脚,夜里他在那边打坐练功,我在这边听著铁链响。”

她没有哭。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后来他死了。命灯灭了。我自由了。”

她把手腕从兽皮衣下伸出来,放在篝火上照了照。那些淡紫褪成浅褐的勒痕,在火光里一道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描摹过的旧画。

“但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篝火噼啪跳了一下。林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没有起身,只是躺在乾草堆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著苏雾禾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林石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今日多谢三位救命之恩。”苏雾禾低下头,长发遮住她的脸。“雾禾终生不忘。先前使三位身陷险境,还请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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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石从石壁边站起来,走到苏雾禾面前。他蹲下身,把那只粗糙的大手伸出来,摊在她面前。不是扶,是摊开。

“大妹子。”他的声音粗糲,但压得很轻。“咱不知道你受过这些苦。但咱知道一件事——你这辈子第一个不该说的字,就是『罚。”

苏雾禾盯著那只手。她没有去握。但她也没有躲。

“苏雾禾。”她轻声说,“苏是故里旧姓。雾禾是爹娘取的——山间多雾,野禾倔强,盼我安稳长大。”

林石把手收回去,挠了挠后脑勺。他想了想,憋出一句:“好名字。比俺的强。俺爹给俺取名叫石,说石头硬,打不碎。但俺看石头不如野禾——石头砸了就碎了,野禾踩了还能长。”

苏雾禾嘴角那道旧疤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但比笑更真。

齐黎靠著石壁,把猎刀横在膝上。他忽然开口:“那人是邪修。”

苏雾禾抬眼看他。

“你方才说,他用你的木灵根养药草。那不是你的错。”齐黎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我从前在山下,也遇见过邪修。那些人做什么,跟你是什么样的人,从来都没有关係。”

齐黎没有转头,他只是把猎刀翻了个面,就著炭火的余光看刃口,然后把它搁在膝上,不再说话了。

篝火燃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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