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齐辞和姜涔原本约好单独出去吃晚饭。可詹书瑶兴冲冲跑来,说张启明提议大家一起去公园赏雪,晚上再聚餐——既能让忙课设的几人透口气,也算谢谢她们这段时间的帮忙。她还叫上了王雨桐和她对象小胖,人多热闹。
两人没推辞,收拾妥当下了楼,发现刘天和王超也跟来了,两人正缩着脖子在楼道口跺脚取暖。八个人碰了面,一起挤上了开往公园的公交车。
车厢里萦绕着汽油味和暖气片烘烤出的铁锈味。大家挤在车尾的扶手旁,随着车辆的颠簸互相依靠着取暖。
张启明手里攥着刚才等车时买的《北京晨报》,版面上醒目地标着“申奥进入最后冲刺,全市全力备战明年考察”的字样。他把报纸抖得哗哗响:“看见没?明年开春奥委会考察团那些洋人就要组团来了!”
刘天赶紧凑过去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看报纸:“要是真办成了,以后北京城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儿呢,咱们可得留下来,亲眼看着它大变样儿!”
张启明冷哼一声,一身年轻人的傲气未敛,神色间仍带着难消的怒意:“变样是肯定的!你忘了去年这时候咱们在操场上喊得多大声?连咱们的大使馆都敢炸!凭什么这世道总是他们西方国家说了算?他们就是见不得咱们好!咱们非得把北京城建得漂漂亮亮,把奥运会办得风风光光,让他们睁大眼睛瞧瞧,中国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的声音不小,惹得旁边几位乘客也侧目看了过来。
姜涔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偏过头,看着车窗上凝结的雾气,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五月。全校罢课游行,寝室楼里彻夜亮着的烛光,还有操场上此起彼伏、嘶哑怒吼的口号。。。。。。那种夹杂着愤怒、无力与不甘的灼热感,即便过了半年多,依然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这一代年轻人的心头。
“所以啊,”刘天的声音异常坚定,“他们越是不愿意看到我们好,我们越是要把日子过好。申奥不仅仅是一场体育赛事的申办,这是在向世界拿回我们的话语权和尊重。咱们现在把专业知识学扎实,将来在工作岗位上立住脚,就是给这座城市、给咱们国家添砖加瓦。只有咱们自己真正强大了,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没错!”王雨桐用力点头,一把搂住齐辞的肩膀,豪气干云,“奥运真要在北京办起来了,我一定要挺着大肚子,不,到时候我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要带着他去看比赛!让他也知道知道,他老妈当年也是为了迎接奥运,苦练过英语的!”
齐辞被王雨桐猛地一搂,整个人一个趉趄,额头差点磕到扶手杆上。就在这一晃神的刹那,窗外的飞雪仿佛变成了漫天的传单,思绪瞬间被拽回了去年五月的那个燥热又寒冷的夏天。
那时候,她们还是大二学生。
“反对霸权!”“捍卫主权!”“还我使馆!”
震天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炸响。齐辞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全校性质的停课,数千名来自各大高校的学生,像潮水一般涌向建国门外的美国驻华使馆。她也在人堆里,瘦弱的胳膊高高举起,死死攥着那条沉甸甸的横幅——“捍卫中国主权,维护民族尊严!”。
那红色的十二个字,如血一般在她眼中闪烁。她的同学们都在队伍里,大家扯开嗓子反复念叨着那几个记者的名字。北京城各大高校,乃至全国的大学,都像被点燃了一样。年轻人心底那股血性和屈辱,自发地喷涌出来。
那场战争虽然远在巴尔干,但那一枚炸弹,却实实在在地炸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尖上。
“想什么呢?”姜涔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底藏着和她一样的记忆。
齐辞回过神,窗外飞雪依旧,车厢里的暖气把玻璃熏得朦胧。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些灼热的记忆让她有些鼻尖发酸:“想到了邵云环。”
“还有许杏虎。”刘天接着话,声音像是被这阴冷的天气掐住了喉咙。
“还有当时陪着他在前线的新婚妻子。”小胖接着道。
“朱颖烈士。”姜涔轻咳了一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对,朱颖烈士。”小胖也重复了一遍。
车缓缓驶入站台,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刘天打破了沉默,他严肃地说:“毕业后,我想去搞航空。哪怕我这辈子只搞出一颗螺丝钉,那也是咱们中国战斗机上的螺丝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