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三,子时。
雪又下了起来,不是初雪那种细碎的粉末,而是大片大片的、棉絮般的雪团,沉沉地压在雁门关的城墙、敌楼和营房屋顶上。风从阴山方向卷来,穿过城墙垛口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棠珩值夜哨。
这是他升任伍长后的第一次轮值。手下五个兵里,有两个是老兵,三个和他同期。此刻五人分散在西南段城墙的三个垛口后,每隔一刻钟互相以竹哨声确认安全。
“伍长,”新兵陈石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张,“今晚……是不是太静了?”
是静。静得反常。
往日此时,关外荒原上总有胡骑探马的火把光点游弋,像荒野上的鬼火。今夜却一片漆黑,只有风雪扑面的声音。
棠珩按着腰间刀柄——那是升任伍长后配发的制式横刀,比新兵的长戟更称手。他盯着远处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忽然想起赵猛小册子上的一句话:“胡骑善夜袭,尤喜风雪夜。风雪掩蹄声,亦乱守军耳目。”
黑风坳——雁门关西南侧一段险要城墙,因下方山谷得名,历来是胡骑偷袭的突破口。
“传话下去,”他低声对陈石头说,“所有人,箭上弦,刀出鞘半寸。有异动,先吹哨,再动手。”
“是!”
命令刚传下去,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被风雪割裂的竹哨声。
不是约定的节奏。
是警报!
棠珩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同时,他看见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不是星星点点,而是成片成片,像从地底涌出的岩浆,正朝着城墙汹涌扑来!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响彻夜空,不是一处,是东南、正南、西南三面同时响起!城墙上瞬间炸开,守军从营房、敌楼、藏兵洞里蜂拥而出,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吼叫声混成一片。
“丁字营第七什!西南角楼!快!”赵猛的声音在风雪里嘶哑炸开。
棠珩带着手下五人冲向西南角楼——那是全段城墙最突出的位置,也是胡骑最喜欢强攻的薄弱点。他们到的时候,角楼里已经挤了二十多人,赵猛正在分配箭矢。
“每人三壶箭!礌石滚木就位!弓弩手上垛口!”赵猛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却半点不慢,“丁七九,你带人守左翼三个垛口!胡骑架云梯,先射抬梯的!梯子架上来了,就用刀砍钩索!记住了——别让他们翻上来!”
“是!”
棠珩刚在垛口后蹲下,第一波箭雨就到了。
不是从城下往上射,而是从更远的黑暗里抛射过来的——胡骑的弓力弱,但箭矢密集,黑压压一片从头顶落下,钉在墙砖上、盾牌上、偶尔有惨叫声响起,是中了流矢的守军。
“低头!”棠珩吼了一声,随即探身向下看。
火把光里,胡骑已经冲到城墙下百步之内。不是小股骚扰,是真正的攻城阵列——前排举着蒙皮木盾,中间扛着七八架简陋却结实的云梯,后排跟着黑压压的步兵,目测至少有两千人。
“放箭——!”
城墙上的箭矢倾泻而下。棠珩一口气射空半壶箭,箭箭往抬云梯的胡骑身上招呼。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云梯的速度几乎没受影响。
五十步。三十步。
“嘭!”第一架云梯重重搭上城墙,离棠珩守的垛口不到三丈。
钩索死死扣住墙砖。胡骑开始攀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砍钩索!”棠珩丢下弓,抄起脚边的长斧。那是专门用来对付云梯钩索的重器,斧刃厚实,一斧下去,碗口粗的绳索应声而断。云梯失去固定,向后仰倒,梯上的胡骑惨叫着摔下去。
但第二架、第三架云梯紧接着架了上来。
“伍长!右边!”陈石头惊呼。
棠珩回头,看见右边垛口已经翻上来一个胡骑——那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弯刀上滴着血,刚砍翻了一个守军。他正要从侧翼扑向正在砍钩索的同伴。
没有时间思考。
棠珩弃斧,拔刀,冲了过去。
那胡骑听见动静,回身就是一刀劈来。棠珩侧身避过,刀锋擦着胸甲划过,火星四溅。他反手一刀斩向对方手腕——不是宫里教的、花哨的剑术,是赵猛小册子上写的、最直接有效的战场刀法:砍手脚,废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