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端着托盘,站在劳伦斯夫人身后。
劳伦斯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客房的门,往旁边让了让,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狂风和阴雨挡在另一个世界。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墙上跳。她的视线先去找床——床铺整整齐齐,枕头没有压痕,被子没有掀开的痕迹。
没人睡过。
她的心提了一下。手指攥紧托盘边缘,她小心地迈过了门槛。
地上散着衣服。
外套。裤子。马甲。领结。靴子。一路延伸到浴室的方向,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边走边脱,最后消失在浴室门口。
她顺着那些衣服走,每一步都尽量落脚轻些。地板还是嘎吱了一声。
浴室的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他。
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大公闭着眼睛泡在浴池里。
池子是大理石的,很大,大到能在里面游两下。水是凉的——没有一丝热气。他只穿着贴身的亚麻衬衫和长裤,白色布料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肋骨的轮廓。头靠在池边,下巴微微抬着。喉结像一块石头一样凸出来。
幽蓝的光把他的半张脸浸在暗处,另一半被冷光勾出锋利的轮廓。额前碎发垂下来。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发灰,像已经没了呼吸。眉骨高,鼻梁直而窄,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下颌如刀刻。每一寸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莉莉的呼吸慢了下来。她把托盘放在水池边的台子上,轻手轻脚走近浴池。石板地面很凉,凉意透过鞋底往上蹿。她没理。
她弯下腰,想看他腿上的伤。克里斯提娜小姐说大腿被刺了一道口子,需要缝合。
刚弯下腰——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像两把刀同时出鞘。
灰色的瞳孔浸在冷水映出的光里,寒光一样钉在她脸上。眼尾微扬,带着几分疏离。
莉莉僵住了。
弯腰的姿势像个被按了暂停的木偶。呼吸卡在嗓子眼里。
她没见过这个男人。
但她记得这双眼睛。
泥泞。血。马的嘶鸣。铁蹄砸进烂泥,泥水溅到她脸上,冰的。她蹲在地上,两只手全是血,按着一个腹部被捅穿的士兵。号角从东边响起来。有人喊,法兰骑兵来了。所有人开始跑。
她抬起头,远远看了一眼。
骑兵从坡地上压下来,黑压压的一片。铁甲在阴天里泛着冷光。冲在最前面的人骑一匹黑马,盔甲上没有头盔。风吹着他的头发。脸模糊成一片。
但她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是法兰的主帅。那是把半个斯卡布罗屠尽的人。
“大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巴巴的,像冬天冻裂的木头,“我来给您处理伤口。”
她低下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出去。”
那道声音不高。但很沉,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莉莉的小腿肚抖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小心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钉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她赶紧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趾都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是克里斯提娜小姐让我来的。”她小声说。
声音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但在这间安静的、只有壁炉噼啪响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