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有些古怪地看着她。“你每天都来诊所上班,下班也直接回家。你从哪里认识这样一个病人?”
莉莉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些还没收拾的迷迭香枯枝。枯枝卷曲着,灰绿色的,像一只只干瘪的手指。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但转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她不能说真话,也不能说一个太假的假话。伊索太精了,假话会被他一眼看穿。
“是以前就认识的。”她小声说。
伊索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追问。他转回去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迷迭香。
“知道了。”他说。
莉莉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晚上,莉莉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态度面对阿利斯泰尔——是冷淡一点,还是正常一点,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门就被敲响了。不是阿利斯泰尔那种不紧不慢的三下,而是一种更规矩的、更像在完成任务的敲门声。她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是赫尔曼。
这位侍从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莉莉小姐。”赫尔曼微微点了一下头。“大公让我来传话。他接到国王的诏令,有要事回帝都了。等他下次再来的时候,再继续治疗。”
莉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慢慢松开了。一股凉丝丝的空气钻进她烦闷的胸口,让她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但她忍住了。
“好的。”她说。“谢谢你专程来告诉我。”
赫尔曼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莉莉关上门,觉得松了一口气。她暂时不是很想面对他。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实——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不是因为昨晚那个吻,而是因为这个人。他说了自己的愧疚,她相信他的真诚;这一次的重逢,她也看到了他的克制和温柔。但那一晚的记忆,那种拼尽全力反抗命运却仍被上位者摆布的无力,那种被绝对的力量压制住的窒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掉的。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在了。可当他低下头来,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她在抗拒。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自己在他面前,身体会先于意志做出“害怕”的反应。但她也没办法骗自己说不喜欢他。那些在布里斯托阁楼里的夜晚,那些他带来的炸鱼薯条和烤栗子,那些她一边嫌弃一边吃得干干净净的“投喂”——不是没有温度的。他坐在那把歪椅子上,让她按脖子、扎针,听话得像只被驯服了的猛兽。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她在驯服一头狮子,而那头狮子是自愿低下头的。
可然后呢?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过他衣襟的那只手。她在想林雅会怎么做。林雅三十多岁了,在急诊室见过生死,见过人性的各种面孔,谈过恋爱,也分过手。林雅不会因为一个吻就昏头。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已经不是莫尔顿庄园里那个只能说“好”的姑娘了。这一世,她一直在跟命运反抗——从妓院的泥沼里爬出来,从死人堆里翻过身,从奴隶的枷锁里挣出去。她知道自由是什么味道,知道不被人按着头活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会上瘾,戒不掉。她不想戒。
但她不确定他想要什么。这个时代的贵族男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她真的不确定。他喜欢她,她看得出来。但喜欢之后呢?娶她?这是不可能的。把她养在外面?她绝对不接受。玩玩就算了?那他应该不是这种人。
她叹了口气。脑子里又乱了。但她至少想清楚了一件事——她不会为了他失去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她可以在他怀里融化,但站起来的时候,她得是完整的自己。这才是林雅教给她的,也是猪头酒吧、斯卡布罗和莫尔顿庄园教会她的。
阿利斯泰尔似乎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他连着一周都没有消息。然后是两周,三周。赫尔曼每天早晨会送来一篮子食材,放在门口,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列着食材的种类——鸡蛋、牛奶、面包、蔬菜、每天还有一小块肉或鱼。种类丰富,但每一种的分量都不多。莉莉第一次看到那个篮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提着篮子去找赫尔曼,他住在阿利斯泰尔那个房子里,离她的阁楼不远。她敲了门,赫尔曼开了门,看到她手里的篮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赫尔曼先生,非常感谢你,但我不需要您给我送菜。”
“这是大公的命令。”赫尔曼的语气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如果您不想要,请下次见到大公的时候亲自跟他说。”
莉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赫尔曼那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样子,让她很难再说什么。她没办法,怏怏地提着篮子回了家。
但这篮东西对莉莉来说还是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放久了就坏了。鸡蛋可以多放几天,面包第二天就硬了,蔬菜第三天就开始发黄。她不想浪费。于是她开始承包伊索的午饭和晚饭。每天做两人份,带去店里,中午吃一顿,晚上热一热再吃一顿。伊索什么也没问,乐呵呵地接受了。但他吃完第一顿莉莉做的大乱炖之后,放下勺子,看着莉莉,说了一句:“你嫁不出去了。”
莉莉正在收拾餐具,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做的饭也太难吃了。”伊索指了指空盘子。“怪不得你以前只吃三明治。”
莉莉忍不住小声嘀咕,“我以后找个会做饭的男人就行了。”
伊索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莉莉看他的反应,想到这个时代的男人,肩头一垮,整个人都有点丧丧的。
阿利斯泰尔不在的时候,日子突然平静得像布里斯托港口傍晚的海面。金色的阳光铺在上面,看不到一丝皱纹。
莉莉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做饭,然后去诊所打工。中午和伊索一起吃饭,下午分类草药、招呼客人,和伊索各种谈天说地。傍晚回家,泡一壶花茶,在台灯下看书。她再也不去杂货店买菜了,路过的时候会绕道走,宁愿多走两条街,也不从杂货店门口经过。卡特没有再出现过,老板娘见了她也假装没看见,把脸扭到一边。这样最好。
直到那一天,她被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