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港口愈加繁忙了,柳树发了芽,街角那棵老杏树开了一树粉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像粉色的雪一样簌簌地落下来。伊索说这棵杏树估摸着比他年纪还大。
莉莉故意在树下走来走去,让身上沾满了花瓣。
三月的一天傍晚,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旅行斗篷。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线条很硬。莉莉一下就察觉到了他身上刚硬的军人的气息。他走进店里的时候,伊索正在院子里收拾晒了一天的草药,莉莉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算账。
“要点什么?”莉莉站起来问。
那人没说话。他走到柜台前,把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
莉莉低头看了一眼。
那上面用漂亮的斜体字写着“伊莎贝拉·莫兰亲启”。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来了布里斯托就化名为“简”,能知道她叫伊莎贝拉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这是什么?”她的笑容消失了。
那人把信封翻过来,露出火漆印,上面隐约有个狮子。他终于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脸。
“请柬。”
莉莉认出了他。
是一个她只在报纸上见过的脸。那个长得方正利落、面相坚毅严肃的侍从。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忘记。但莉莉记得他的眼睛——那是一对很沉稳可靠的眼睛,是战场上你绝对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个人说。声音也很普通,但语调缓慢、字字清晰。“我只是来传一句话。”
莉莉看着他。手放在柜台下面,已经开始紧张。
“什么话?”
“大公想见您。”
莉莉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为什么要见我?”
那个人没有回答。
莉莉有些不情愿地说,“我已经自由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柜台边缘。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安静的、看不出波澜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威胁、一丝警告、一丝“你不答应就会倒霉”的意思。但她什么都没找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推你,不拦你,但你过不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莉莉问。
“请您自己去问大公。”他点了点头致意。“再会。”
他说完转身走了。斗篷的下摆在门口晃了一下,人就消失了。
莉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个请柬,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快黑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远处有人点起了灯,一点一点的黄光,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把请柬塞进柜台下面的篮子里,放在吃剩的三明治旁边。没有告诉伊索。
那个信封在篮子里躺了一整个晚上。和三明治的碎屑、半包草药、一团用过的麻绳挤在一起。
莉莉关店以后把它带回了阁楼,随手搁在门边的鞋柜上。她烧水。煮面。吃面。洗碗。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去看那个信封,但她的身体知道它在哪儿。它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搁在门边,不大不小,不轻不重。但你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抬脚、每一次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洗完碗以后,她站在水池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走到床底下,拉出那个她来时拎着的布包。
布包瘪着,里面只有一件旧斗篷。她把布包放在床上,拉开系绳,开始往里塞东西——内衣。裙子。梳子。桌面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草药笔记。
塞到一半,她的手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