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柳村。
一个士兵趴在里屋地上,膝盖压着泥土,手指在床底的灰尘里摸索。他摸到了一团灰,一根断了的麻绳,一只死掉的甲虫。甲虫已经干了,壳子脆得像纸,手指一碰就碎了。那个穿黑色外套的长官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神情严肃。外屋还站着两个年轻人,穿同样的深色制服,腰间别着短刀,靴子上沾着泥。也在翻找。三个人都没说话。一个年轻的牧羊人少年跪在中央,瑟瑟发抖。
“找到了。”士兵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几分雀跃。他的手指捏着一根金色的发丝,举起来。发丝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亮得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
赫尔曼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根发丝,对着光看了看。金色。不是染的,是天然的。从发根到发梢都是同一种颜色,像秋天的麦穗,像融化的蜂蜜,像教堂壁画上天使的头发。他把发丝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合上,放进内袋。然后他低头看着彼得。这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还跪在地上,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赫尔曼没有放狠话,没有拔剑,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彼得撑不住了。
“她确实来过。”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去年十月的一个早晨。她来的时候身上有伤,想让我送她去火车站。我借了她男装,送她上了去帝都的火车。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没说。她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不再扑腾了。
赫尔曼看着他,看了几秒。“她走的时候,头发和衣服是什么样子的?”
彼得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困惑。“她剪掉了长发。衣服……是我的旧衣服,和那件差不多。”彼得指着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很宽大,上衣的下摆有补丁。”
赫尔曼用短剑撩起衣服看了看,又丢回了椅背上。似乎对这些仅有的信息有些失望。他走出彼得的石头小屋,站在院子里。几只鸡在篱笆旁边刨土,咕咕叫着,看到他出来,扑腾着翅膀散开了。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村子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灰色老柳树在风里晃着枝条,像一个人在摇头。
“回帝都。”赫尔曼说。
三个年轻人跟上来。两个牵马,一个开门。没有人多问一句。
屋内,彼得还跪在地上。他的膝盖已经麻了,但没有起来。他听着那些脚步声踏出院子,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嘴唇在抖。眼眶发酸。
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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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瑟姆宫的书房里,阿利斯泰尔听完了赫尔曼的汇报。
“男装?”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赫尔曼站着,背挺得很直,目光盯着书桌边缘的一个点,不敢看大公的脸。“那少年给了她男装,送她上了去帝都的火车。当天就走了。”
阿利斯泰尔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平放在桌面上。不动。也不敲。赫尔曼最怕的就是这种安静。如果大公发怒,拍桌子,甚至拔剑砍了什么东西,他都不怕。至少他知道大公在想什么。但这种安静——像一潭死水,水面下什么都看不见——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
“继续。”阿利斯泰尔终于开了口。
赫尔曼咽了一下。“帝都的线索在第一天就断了。火车站每天进出上千人,往南往北往西往东,四条铁轨从站台延伸出去。我把手下的人分成四组,沿着四条线一个一个站地查。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
赫尔曼顿了一下。
“然后我换了个思路。我去找了那天值班的售票员。”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皱了一瞬就平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赫尔曼继续说。
“售票员不记得金色头发的少年。但他记得一个深棕色头发的乡下少年——五官很漂亮,但衣服太松垮了。要么太瘦,要么衣服太大了。买票的时候问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最快开车的是哪一班车。”
阿利斯泰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本能的、细微的反应。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搭在一起,轻轻搓了一下。
“去哪?”
“布里斯托。每周只有周一和周四有车,途经七个城市。”
阿利斯泰尔闭上了眼睛。
赫尔曼不敢出声。他知道大公在想事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细微的碎裂声。火光在墙上跳,把阿利斯泰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天花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布里斯托。他脑子里快速地转着,直接跳过了那沿途的七个城市。布里斯托是帝国最大的港口城市,往来的船只多,鱼龙混杂。一个人如果想彻底消失,布里斯托是最好的选择。从布里斯托可以坐船去任何地方——东方的自由城邦,南方的王国,甚至跨过海峡去大陆。如果她上了船,那线索就彻底断了。
但她的钱不够坐远洋船。赫尔曼汇报过,她的财产差不多就是克里斯提娜给的那袋金币,还留了两个给同胞。她可能还没离开布里斯托。或者,她根本没打算离开——布里斯托城区有十几万人口,贫民窟里藏一个人,比藏在老鼠洞里还容易。
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