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猛立刻停下来。他看着她的嘴,看着那张张得大大的、露出两排整齐牙齿的、舌尖在轻轻颤抖的嘴。他把那块肉从筷尖上拿下来,用他的两根手指捏着,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里。他的手指很粗,捏着那块小小的肉,像一头大象用鼻子卷起了一颗花生,看起来有些笨拙,但很稳。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手指,那指尖上有油,有盐,有他的体温。她的嘴唇微微合拢,把那块肉从他的手指间含了进来。他抽出手指的时候,指腹从她的下唇上滑过,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油痕。
沐子眉开眼笑地抿嘴嚼了几下。肉很香,咸味刚好,油脂在齿间炸开,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金色的、在嘴里爆开的泡泡。她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全是满足。但她很快愣住了。他居然伸头过来,在她油汪汪的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唇是热的,干的,带着肉的油脂和火堆的余温。他的舌尖顺带扫过她的牙齿,从左边到右边,像一把小小的、柔软的、湿漉漉的刷子,在她的牙齿上一刷而过,留下一阵痒痒的、麻麻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不适的触感。然后他坐直身子,有些得意地看着她笑。那笑容里有“终于亲到了”的满足,有“你拦不住我”的得意,还有一种“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的孩子气。
他此刻的神情哪里还有平日的半分沉稳。在聚居地的时候,他是部落里最强的猎手,是最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在祭祀上满脸血花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人。此刻他坐在火堆边,嘴角挂着油光,嘴唇上还有她牙齿的湿润,笑得像一个偷吃糖果得逞了的孩子,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不设防的、把所有的城墙都拆掉了、把所有的盔甲都脱掉了的快乐。
沐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那红从她的颧骨开始,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花瓣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浅粉到深红渐变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水中花,在她的脸颊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绽放。她之前一直拒绝跟他亲嘴。原因很简单——他不愿意像她那样每天认真地用枝条刷牙。他用的是她的语言,她强调了很多遍“刷牙”的重要性——从预防蛀牙到保持口气清新,从提升生活质量到延长寿命,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条理由。他听完了,点了点头,然后还是用水漱一下口就躺下了。就算被她强迫去刷,也只是叼着那根咬软的树枝在嘴里捅几下,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不得不做的、恨不得马上就结束的任务。敷衍了事,草草收场。所以每次他想亲吻她嘴唇时,她都不让。她把脸偏到一边,或者用手挡住他的嘴,或者在他的嘴唇刚碰到她的嘴角的时候就笑着躲开了。她跟他说“去刷牙,刷完才能亲”。他刷了,但刷得很不认真,她检查的时候,他还是满口的食物残渣。她又说“不行,重刷”。他重刷了,还是不行。来来回回好几次,他被折腾得没了兴致,她也被折腾得没了脾气。
估计他对此耿耿于怀,刚才才趁她不备偷袭了她。在她嘴里还有肉、嘴角还泛着油光、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他的嘴唇像一只潜伏了很久的、终于等到猎物放松警惕的猎豹,猛地扑了过来,在她还没来得及偏头、还没来得及用手挡、还没来得及说“你又没刷牙”的时候,已经亲完了。
沐子的第一反应是想说“你又没刷牙”。那几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就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但她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他的嘴里没有异味。不是薄荷味的——她不能要求他嚼出薄荷的味道,这里没有薄荷。他的嘴里只有盐的味道。淡淡的咸,混着他自己的气息,像溪水,像晨露,像一个在丛林里奔跑了一整天、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然后把那些风和雨和太阳的味道都吸进了身体里的人呼出的气息。不难闻。甚至让她在那一瞬间忘记了“他又没刷牙”这件事。
她的脸上更红了。不是因为亲嘴本身——他们之间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无数次了,亲嘴算什么。她脸红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讨厌他这样。她甚至在心里偷偷地、像一个小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溜进别人的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到了一件她早就想要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要的东西、把它揣进怀里、心跳如雷地跑了出去、跑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敢掏出来看一眼的那种窃喜。她并没有恼火,心里反而涌上一丝微微的甜蜜。那甜蜜不浓,像一滴蜜从高处滴下来,在空气中拉出了一根细细的、亮晶晶的、透明的丝,然后落在了她心口上,在那里化开,变成一小片暖暖的、黏黏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的甜。
嗯。下次也许可以考虑用亲嘴作为交换,让他自觉养成每天刷牙的好习惯?“你把牙刷干净了,我就让你亲一口。”或者“你今天刷了牙,晚上可以亲两下。”她已经在脑子里开始设计一套完整的奖惩制度了。她甚至可以刻一根木尺,每天检查他的牙齿,根据干净程度打分,满分十分,达到九分以上才能获得亲吻资格。她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双赢的、能极大改善他们生活质量的好办法。
还剩几块鱼肉。蒙猛不再跟她抢,把它们推到她面前。他看了一眼石片上的肉,又看了一眼她,那目光里的意思是——你吃,我不吃了。他的肚子还饿着,他知道。刚才那些肉,他跟她抢了半天,但真正吃到自己肚子里的其实不多。大部分都被他用手指捏着送到她嘴边去了。她的注意力全在抢肉这件事上,没有注意到。每一次她的手慢了一步、被他抢走了肉、气鼓鼓地瞪他的时候,他都把那块肉假装塞进自己嘴里,在她转头的瞬间又放回了石片上。那些肉堆在石片的一角,越堆越高,她没有发现。她以为他吃得比她多,其实她吃的比他多得多。他喜欢看她抢到肉时眉开眼笑的样子,喜欢看她把肉含在嘴里、眯着眼睛、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一样满足的表情。她满足,他就满足。
他们还有几块肉剩在边上,那是留到明天吃的。现在如果图痛快都吃光了,明天万一他运气不好猎不到东西,她就要跟着他挨饿了。他可以一顿吃下三天的东西,也可以三天不吃一顿。在丛林里长大的猎手,胃是可以伸缩的,像一条被撑大了又缩回去的、弹性极好的皮筋。但他不一样。她不是丛林里长大的,她的胃没有弹性,她挨饿的时候会胃疼,会胃酸,会蜷缩在兽皮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说话,不哭,只是轻轻地呻吟。他听过一次,不想再听第二次。他希望她跟了自己就能每天吃饱。不需要多好的东西,不需要那些他在林子里追三天的雪狐、爬十几米高树掏的野蜂窝、从悬崖上冒着生命危险摘回来的、她舍不得吃要留着慢慢吃的那些东西。就是普通的肉,普通的鱼,普通的野果。只要她能吃饱,他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更何况这是她亲手做的、用她自己发现的盐腌过的、他第一次尝到的美味。他想留着,明天再吃。他喜欢看到她满足的样子——不管之前在水潭边,还是现在。
他对她说自己吃饱了,剩下的鱼肉吃不下了。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真事。沐子听了,笑眯眯地往自己嘴里夹了一小块。那鱼肉在嘴里化开,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跳舞,她忍不住发出了“嗯——”的一声,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她夹了另一块大的送到他嘴里。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也发出了“嗯——”的一声。就这样她自己一块,他一块,直到石片上的鱼肉全部吃光。然后他们分吃果子。果子不多了,只有七八颗,都是白天从树上摘的,不大,但很甜。汁水丰富,咬一口,果汁从果肉里挤出来,溅在舌尖上,像一小股被堵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清甜的泉。吃了有咸味的肉,再来几个汁水丰美的果子,她很满足。
一直躲在石台后啃咬自己战利品的小黑现在啪嗒啪嗒地走到沐子身边。它的嘴上有鱼鳞,有鱼肉渣子,还有亮晶晶的口水。它用头蹭了蹭沐子的脚踝,然后伸出舌头舔她手指上残留的果汁。那舌头凉凉的,湿湿的,像一片被水泡软了的、滑溜溜的、嫩嫩的叶子。大概是咸鱼吃多了口渴,沐子干脆丢给它一个大果子,让它自己边咬边玩。小黑用两只前爪抱住那个比它头还大的果子,翻过身来,四脚朝天,把果子举在肚子上,像一个小丑在抛球。它的嘴张得很大,露出几颗刚冒出来的、尖尖的、白白的乳牙,一下一下地啃着果皮,汁水流了一脸。
火把的光渐渐暗了下来。树脂燃得差不多了,火焰从橘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一小朵一小朵的、颤巍巍的、随时会灭的火苗。蒙猛站起身。他不能休息。那道壕沟还没挖完。他今天挖了一大半,还差最后一段。那些被挖出来的土堆在沟边,堆成了两道矮矮的土墙,像两条沉睡的、褐色的、身上长满了杂草和碎花的龙。他必须在今天挖完。明天他才能尽早出去打猎,为她跟着自己的第一个漫长冬天做准备。他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走出洞口,沐子跟在他身后。月光很亮,照在谷地上,照在那条被他踩出来的小路上,照在那片白天被他和她一起蹚过的、已经长满了野花和青草的土地上。
沐子一直陪在他身边。她坐在沟边的草地上,月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被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她嘴角那个一直没有消下去的弧度。她想帮他做点什么——递土,搬石头,削木棍,什么都行。他不让。他摇头,把木棍从她手里拿走,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比划了一个“你坐着”的手势。她只好坐在边上,低声哼着歌给他听。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是她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唱的。曲调简单,音域不宽,像一条在平原上慢慢流淌的、不急不躁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也不急着找到尽头的小河。她哼得很轻,怕打扰到他,又怕他听不到。那歌声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银白色的纱,从她的嘴唇间飘出来,飘过草地,飘过沟沿,飘到他的耳边。他在沟底挖着土,每挖几下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然后又继续挖。他听不懂歌词——本来也没有歌词。他听的是那个调子,是那个从她嘴里流出来的、软软的、糯糯的、像蜜糖一样黏稠的、让人想在月光下闭上眼睛的旋律。
月上中天的时候,又宽又深的壕沟终于挖完了。那沟比她的人还深,宽得足够一头成年野猪掉进去爬不上来。沟底是平的,沟壁是陡的,像一个被谁用尺子量过的大坑。明天一早他在底部密密插上尖头的短矛杆,再在上面铺上伪装——枯枝、落叶、薄薄的一层土,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就算有东西误闯进来,也不用担心能爬上来伤害她了。他从沟里爬上来,身上全是土,脸上也是,睫毛上挂着一层灰。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用拇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灰,他的拇指把那点灰抹掉了,在她的鼻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看着她被月光照得银白色的脸,看着她被他抹了一道白痕的鼻子,看着她微微张开的、还沾着一点果汁的嘴唇。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牵起她的手,往回走。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凉握在他的热里,像握着一块被溪水泡过的、光滑的、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光泽的鹅卵石。
这一夜两人相拥,都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起来添柴。火堆在黑暗中慢慢燃尽,余烬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摊冷冷的、没有温度的灰。小黑蜷在沐子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踝上,也睡得很沉。它的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吸很细,很轻,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蛛丝。
第二天一早,蒙猛布置好陷阱,便背了弓箭、长矛和放在腰间皮囊里的几块烤肉要外出打猎了。弓箭是他在路上重新削制的,弓身用的是老榆木,弓弦用的是鹿的筋,在太阳下晒了好几天,又用油脂揉搓过,韧而有力。长矛的矛尖是石头磨的,很利,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几块烤肉被包在树叶里,塞进皮囊,够他吃一整天。沐子和小黑一直送他到陷阱口。她站在沟的这一边,他在另一边。她把刀塞进他腰间的皮囊里,那把红色的小刀在她手心里躺了一夜,刀柄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把刀插进皮囊的侧袋里,用手指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踏着横架在陷阱上的梯子出去。那梯子是他用粗树枝扎的,两头搭在沟沿上,人踩上去会微微下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走过去,弯腰把梯子收了起来,藏在沟边的灌木丛里,用枯枝盖住。然后他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高大背影便消失在山壁拐角处。
这么小的刀,对他的狩猎或许没什么大用,但胜在锋利。她只是希望能稍微帮到他——在他独自外出打猎、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有伙伴在身边照应的时候。她故作镇定地跟他说“不要走太远”“早些回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嘴唇是平的,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个“没事的你别担心”的弧度。但他看出了她眼里隐藏的一丝忧虑——那种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一样覆在她眼球表面、让她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更黑更深更亮的、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被他的眼睛捕捉到的、像晨雾一样淡而湿润的东西。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又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一下揉得很用力,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从头顶到后脑勺,把那几缕被她梳得服服帖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像一丛被风吹倒了的野草。他朝她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有“没事的”“我会回来的”“你好好在家等我”的意思。
蒙猛天生就属于这片丛林。她这样对自己说。他是林子里最英勇的猎人和战士,自然也是丛林的宠儿。他从五岁起就开始跟着父辈们在林子里跑,十岁就能独自射杀一只野兔,十五岁就已经在刃齿虎的爪下死里逃生过两回。他熟悉每一条溪流,认得每一棵树的果实,能从风的方向判断天气的变化,能从鸟的叫声知道远处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不会迷路,不会饿死,不会被任何野兽轻易伤到。他是丛林的宠儿。丛林会保护他。她这样对自己说。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用力,一遍比一遍大声,在心里。
沐子朝天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她一整夜的满足和今天一早的不安,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终于等到了笼门打开的鸟,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飞得很快,飞得很远,消失在晨光中。她开始了自己忙碌的一天。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昨天的水潭边,把猴子们因为意犹未尽而投掷过来砸他们的果子都捡回来。那些果子散落在水潭边的草地上,有的嵌在石缝里,有的半沉在水里,有的挂在低矮的灌木枝条上。她弯着腰,一颗一颗地捡,像在秋天的田野里拾麦穗的农妇。她把捡到的果子装进用大树叶做成的包里,很快就装了满满一大包。有些果子已经摔破了,果肉从裂口处露出来,汁水粘在她的手指上,黏黏的,甜甜的。她舍不得扔,把它们单独放在一边,打算洗净晒干成果脯。山谷外或许有更丰盛的果实,但她不敢贸然外出。这片谷地是她和蒙猛刚刚安顿下来的新家,外面的林子她还不熟悉,哪里可能有野兽,哪里可能有陷阱,哪里可能藏着其他部落的人,她一概不知。她只能在这里,在蒙猛为她选定的、安全的、被山崖和溪流和蒺藜包围着的这片小小的谷地里,尽量储存她能找到的食物了。
猴子们经过一夜并没有离去。它们就住在那几棵高大的树冠密不透风的树上,看起来是这里的老住户。它们的巢是用枯枝搭的,在树杈之间,像一个个被风吹歪了的、粗制滥造的、但很结实的大鸟窝。沐子弯腰去捡的时候,惊动了密枝上的猴群。它们纷纷探出头来,有的从叶缝里露出半张脸,有的倒挂在树枝上、头朝下、眼睛朝上地盯着她,有的蹲在树杈上、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像一尊一尊被缩小了的、毛茸茸的、没有经过精细雕刻的、有些粗糙的猴子雕像。它们朝她吱吱呀呀地龇牙咧嘴,那声音又尖又碎,像无数根被同时拨动的琴弦,发出的不是音乐,是警告。看起来并不怎么友好,大概是不欢迎她这个不请自来、打扰了它们平静生活的新邻居。
但沐子相反,她对自己往后能多出这么一群邻居很是高兴。至少蒙猛不在的时候,听到它们的叫声——哪怕是愤怒或威胁的叫声——她也会觉得不那么寂寞。寂寞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是因为没有活的声音。风声是活的,水声是活的,但那些声音太古老了,太深沉了,像一个人在跟天地对话,她听不懂。猴子们的叫声不一样。那叫声里有情绪,有性格,有“你是谁”“你来干嘛”“这是我的地盘”的意思。她听得懂。她甚至觉得那只最大最老的公猴在瞪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你又来了”的嫌弃,像邻居家的大爷看到你在他家门口捡掉落的果子时,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又来了”,嘴上虽然没说,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朝那只大公猴笑了笑,把手里的一颗果子朝它抛了过去。果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了它栖息的树枝上。它低头看了看那颗果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捡了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丢掉了。不好吃,酸。沐子忍住笑,继续捡她的果子。
大概是秋实季节的缘故,这群猴子十分挑嘴。它们栖息的枝桠下面地上掉了许多果子,堆积在树根周围,像一层厚厚的、正在腐烂的、散发出酸甜气息的地毯。有些是腐烂或有虫咬痕迹的,果皮上有一个一个的小洞,洞口有褐色的汁液渗出来,风干后结成硬壳。但大多看起来是被啃咬后丢掉的——咬一口,嫌不好吃,随手扔了,像逛菜市场的大妈拿起一个苹果,咬一口,酸的,皱皱眉,扔回去。沐子蹲在树下,看着那些被咬过的果子,心里有些发痒。她本来想都捡回去,洗净晒干,毕竟食物在这个世界里就是命。但她又有些担心——被远古猴子咬过的果子,会不会带了什么奇怪病菌?她想起另一种她不知道名字的、在另一个世界里被反复强调过的东西,那些可以跨物种传播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藏在唾液和血液里的细小生命。她虽然在这个世界活了两个多月还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但她不想因为贪图几颗果子而成为第一个被史前猴子传染上不知名病毒的人。所以虽然觉得可惜,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只去边上低矮些的树枝上摘些她够得着的果子。那些果子挂在枝头,没有被猴子们碰过,表皮干净,颜色鲜艳,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金黄色的宝石。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放进包里。
临近中午的时候,她吃了几个果子。果子不大,但很甜,汁水丰沛,咬一口果汁就顺着嘴角往下流,她用舌头舔了舔,又甜又凉。她把剩下的果子放在石台上晾着,洗了手,坐下来重新修补昨天的那张网。那张网在水里泡了一整天,又在猴子们的围观中被鱼群冲破了一个大洞。她把它从溪边收回来的时候,网里空空荡荡,那个破洞大得能钻进一条半大的鱼。她把网摊在膝盖上,用新的藤条把破洞处补上,一针一针地编,把收口处的结头尽量弄平滑,不让它像昨天那样卡住。她还在网身的四周加了几根加固绳,让网在水里展开的时候更稳,不会因为鱼群的冲撞而变形。她加宽了网身,从原来的宽度增加了一半,这样能拦住更多的鱼。然后再次布在昨天的溪流处,用石块把网的四个角压得严严实实,等着肥美的鱼儿自投罗网。
这种用鲜藤编织的网估计用不了几次就要报废——藤条泡在水里会慢慢变软,变脆,断掉。但在找不到更合适的材料之前,这是最好的选择了。大不了坏一张再编一张。她蹲在溪边洗手的进水,想起昨晚蒙猛问她怎样捉到鱼、她带他看了她的网时他露出的惊讶又赞赏的表情。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着,好一会儿没有合上。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网的网眼,又拉了一下加固绳,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抬头看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的复杂表情。
她忍不住又在心里小小地肤浅得意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