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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病真祸与巫医的药汤(第3页)

蒙猛蹲了过来。

他蹲在她面前,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他伸出手,轻轻地托住了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力道很轻,和刚才那个粗暴地把她拽进棚屋的男人判若两人。他的额头几乎贴上了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几厘米。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笨拙的、生涩的、像是在努力学习和人打交道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沐子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她听出了那个语气——别怕,没事的,喝下去就好了。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后脑移到了她的肩上,轻轻地揽着她,把她从墙壁那边扶了起来。他让她靠在他的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面鼓。他接过老女人手里的陶碗,端到沐子的嘴边,碗沿轻轻地抵着她的下唇。

那股苦涩的气味更浓了,浓到沐子的眼睛都开始发酸。她的胃在翻涌,喉咙在收缩,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这碗东西。但她不敢得罪巫医。在这个世界里,得罪了巫医,等于得罪了神灵,等于得罪了整个部落。她不知道拒绝这碗药的后果是什么——也许是更苦的药被灌进嘴里,也许是一场驱邪仪式,也许是被视为“不愿被治愈”的、不值得继续收留的异类。

沐子闭上眼睛,张开嘴,接过陶碗,一口气把那碗黑乎乎的汁液灌了下去。

液体滑过舌头的那一刹那,她的整个口腔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干辣椒、一把黄连和一把碎石子——麻,涩,苦,还有一种砂砾般的、粗糙的质感,像是有人把泥土晒干了磨成粉,兑了水,又加了几味她叫不出名字的、比黄连还要苦十倍的东西,搅成一碗浓稠的、令人发疯的浆液。那股味道从她的舌头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食道,从食道蔓延到胃里,像一条火蛇,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喝完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老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沐子手里接过空碗,转身走了出去,佝偻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蒙猛松了一口气。他的手臂从她的肩上滑到她的腰间,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下巴上那些细碎的胡茬扎在她的头皮上,痒痒的,微微有些疼。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揉着,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沐子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装睡。

她不想装睡的——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真的睡着。忙了一整天,紧张了一整晚,又灌了一大碗不知道什么东西下去,她的身体和大脑都疲惫到了极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把她往下拖,往下拖,拖向一个没有蒙猛、没有呶呶、没有蛇皮、没有危险期的、安宁的世界。

但她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因为肚子开始疼了。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不舒服,像是有人在她的胃里轻轻地捏了一下。她没有太在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蒙猛的手臂里。但那种不舒服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从胃部蔓延到了整个腹部,从轻轻的捏变成了重重的拧,从重重的拧变成了有人在她的肠子里点了一把火,火烧火燎地烧,烧得她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叫得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拖拉机。

沐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出了蒙猛的脸——他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担忧。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感觉到了她腹部肌肉的痉挛。他低下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

沐子没有回答。她猛地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帘,掀开,赤着脚跑了出去。

她蹲在壕沟边的时候,身体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达到了巅峰。不是呕吐,是腹泻——那种排山倒海的、无法控制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出来洗一遍的腹泻。她的肚子像被人拧成了一个死结,每拧一下,就有一股汹涌的、不可阻挡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倾泻而出,带着那股黑乎乎的药汁的气味,带着一种让她头晕眼花的、失水的、虚脱的感觉。

她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惨白如纸。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鼻尖滴下去,滴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的声响。

蒙猛跟了过来。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她和黑暗之间。

沐子回到棚屋的时候,腿在发软,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觉得费劲。她躺在兽皮上,蜷缩着,抱着肚子,身体在微微发抖。蒙猛躺在她身边,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继续轻轻地揉着。他的手掌很热,热得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那种热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那些正在痉挛的肠子里,像一剂温热的、天然的止痛药。

但止痛药没有用。这一夜,沐子去了五六次壕沟。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从昏沉的浅眠中被一阵剧烈的肠绞痛惊醒,从蒙猛的怀里挣扎着爬起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蹲在壕沟边,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都排出去,然后虚弱地站起来,眼前发黑,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走两步就要扶一下树。蒙猛第一次跟着她出去的时候,被她推开了。第二次他又跟着,她没力气推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已经不再问她要不要跟了,直接抱着她走过去,等她结束,再把她抱回来。

第五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灰蓝色的、朦胧的光线从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棚屋的地面上画出了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斑。沐子被蒙猛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皱巴巴的,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蒙猛把她放在兽皮上,转身又要往外走。

沐子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几乎没有力气,像几根细细的藤蔓,轻轻地缠在他的皮肤上。但她抓得很紧——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那种“紧”放在平时大概连一只蝴蝶都抓不住,但此刻却像一把锁,锁住了他。

蒙猛回头看着她。

沐子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蒙猛想去找什么——也许是那个老女人,也许是某种药,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已经把她折腾得够呛了,她不需要第二碗,不需要任何“治疗”,不需要任何来自这个原始世界的、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帮助”。她只需要水。干净的水。很多很多的水。然后让她躺着,躺着,躺着,让她的身体自己把那些该死的东西排干净,让它自己好起来。

蒙猛看了她两秒,蹲下来,从墙角的陶罐里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陶罐的土腥味,但沐子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碗沿磕在她的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声响。蒙猛从她手里把碗拿过去,一手扶着她坐起来,一手把碗送到她嘴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完了那碗水。

然后他把她放倒,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臂给她当枕头,一只手掌覆在她的肚子上,继续轻轻地揉。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热,热得像一块永远也不会冷却的炭。那种热度从她的腹部渗透进去,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膜,把那些正在痉挛的、拧成团的肠子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让它们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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