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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邻与旧友(第2页)

她坐在火堆前,把布料摊平放在地上。火光把布料的颜色照得有些失真,但她的手不怕,她的眼睛不怕,她摸得出每一块布料的质地,看得出每一根经纬线的走向。下剪前,她仔仔细细想着怎样裁剪才既省布料又穿着舒适,用手在上面比划来比划去。她的手指沿着布料的边缘滑过去,又沿着想象中的线条滑回来,像在画一幅看不见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需要一笔一笔地确认的、不能出错的图纸。就这么几块布,她不敢随意下剪——万一剪坏就没得补救了。她不是没有做过针线活,在聚居地的时候,她缝过月经带,缝过藤裙的边,缝过蒙猛那件穿破了肩膀的兽皮褂子。但那些都是用兽皮,兽皮比布料好缝,针脚歪了看不出来,缝错了拆了重缝,皮子上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布料不一样。布料娇气,布料脆弱,布料缝错了就会留下一个永远填不上的针眼。她要像捧着刚出锅的热粥一样捧着她手里这几块布。

等终于想妥了,就用烧焦的木棍一端按着设想在布料上画出形状。木棍烧得黑黑的,在浅色的帆布上一画就是一道灰黑色的、粗粗的、不太直的线。她画得很慢,每画一条都要停下来,看看位置对不对,看看左右两边是不是对称。画完了,把布料举到眼前,对着火光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又修改了几处。然后用剪刀小心地沿着画好的线剪了下来。剪刀的刃口很利,布料的纤维在刀刃下被切断的声音很小,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很安静的环境里、用手指轻轻地捻着一小撮干枯的草茎。那声音让她安心。

蒙猛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在那里飞针走线。骨针在她的手指间上下翻飞,麻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又被她从布料的另一面拉出来,一针一针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在织网的、小小的、勤劳的蜘蛛。他好奇地拎起她身边一块已经缝好的东西,放在眼前翻了翻,觉得有些眼熟。那东西不大,两块小小的三角形的布料,用细细的带子连着。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跟她从前贴身穿过的小东西有点像,只是前面多了两条带子。他拎着那两根带子,把那两块小布料提起来,在火光下照了照。而她手上正在缝的那东西更奇怪——圆圆的两片布料连在一起,中间有一条缝,边缘缝了肩带和背带,像并排扣住的两只碗。

他的女人脑子里总是会有一些他意想不到的奇思妙想。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拿出那把红色的小刀开始,从她用结绳记事帮他清点仓库开始,从她发现盐、熬出第一撮雪白的盐晶开始,他就知道了。她的脑子和他不一样,她的脑子里装着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充满了奇怪的东西和更奇怪的想法、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每拐一个弯就会遇到一个新奇的、让他目瞪口呆的东西的迷宫。他也见怪不怪了。所以并没怎么样,没有问她“这是什么”,没有问她“你缝这个做什么”,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好奇的表情。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手在火光里一上一下地动着,看着那根骨针在她指尖像一条银色的小鱼一样游来游去。他喜欢看她的手。

沐子缝好肩带,把用来系在背后的两根带子也牢牢钉上去,缝了又缝,钉了又钉,每一针都走两遍,怕穿几次就断了。最后仔细地用密针把兜罩的边锁牢,防止毛边。密针走得又密又匀,针脚挨着针脚,像一排小小的、整整齐齐的、不会说话的卫兵,手拉着手,把布料的边缘紧紧地守住。她放下骨针,拿起那个自己亲手缝制的小东西,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检查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漏缝的地方,确认带子钉得够牢,确认穿上去不会在走了一半的时候突然散架。然后她立刻脱掉外面的衣服试穿了一下。

鹿皮上衣从头顶取下来,头发被布料带起来,在空中散开,又落回了肩上。火光照在她的皮肤上,把她的肩头和手臂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温暖的光。她把那两个碗一样的布兜罩在胸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刚好兜住该兜住的地方。然后手伸到背后,把那两根细细的带子交叉,拉紧,系了一个结。那结是她最拿手的那种,一拉就紧,不会松,不会滑,不会在她跑路的时候突然解开。等系好了后背的两根带子,她还真的有些佩服自己。从前连缝个纽扣时针脚都对不齐的手,那些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走出来的路,每一步都不在应该在的位置上。现在竟然也弄出了这么合身的小可爱。两个布兜刚好把胸口包裹住,不松不紧,不勒不晃,像两只被安放在巢里的、安安静静的、不再乱飞的鸟。而且肌肤接触到用旧了的有些发软的帆布料子,感觉也还不错。那布料被洗了太多次了,已经洗去了最初的粗粝和硬挺,变得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块被穿了很多年的、洗了很多水的、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了的、不再有任何隔阂感的棉布。

蒙猛坐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那个奇怪的东西穿到身上,把胸口兜住,把带子在背后系好。他看着那两块碗一样的布料包裹住她胸口的大半,把那些柔软的、丰盈的、他喜欢用手去感受的东西收拢在一起,托起来,挺翘着,像两座被云遮住了半山腰的、只露出尖尖顶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金色的山峰。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小可爱,比以前第一眼见到她那条小内裤时还要吃惊。小内裤是穿在下面的,被藤裙遮着,他只在早晚她换衣服的时候偶尔瞥见过几回。现在这个小可爱是穿在上面的,就穿在他眼前,火光把它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把那道被两个碗一样的布兜夹在中间的、深深的、从她的锁骨一直延伸到衣领边缘的沟壑照得明明白白。他盯着那道沟壑,一动不动,像一只看到了猎物的、屏住了呼吸的、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怕一眨眼猎物就会跑掉的猫。

沐子被他的反应逗得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一串被风吹动的、叮叮当当的、清脆的、小小的银铃。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目光从那道沟壑的上沿滑到下沿,又从下沿滑回上沿,来来回回地,像一条在花丛中穿行的、被花香迷醉了、飞得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跌落在某一片花瓣上的蝴蝶。她正要解下来,打算明天洗洗再穿,他已经伸手过来。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软软的、旧旧的帆布,重重地揉捏了几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指腹上那些硬硬的、粗粗的、像小石子一样的茧子。然后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到背后,摸到了那两根细细的带子交叉的地方,找到那个结,轻轻一拉,结开了。系带从她背后滑落,小可爱从她身上松开了,像一朵被人摘下来之后、花瓣一片一片地散落的花。

沐子被他抱到睡觉的地方时,脑子里居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或许小可爱最初的发明,就是为了让女人穿上,然后再让她的男人把它解下。从一开始它就是一种注定了要被脱下、而非永远被穿着的东西,就像一朵花开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凋谢,就像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已经在走向日落。她在他的怀里蜷了蜷身子,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再想了。

一转眼,他们在这里安家已经快两个月了。初秋的凉意渐渐变为深秋的寒冷。清晨起来,草叶上的露水变成了霜,白白的一层,踩上去滑滑的,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的声响。远处的丛林一眼望去,虽然仍是深深浅浅的绿,但这绿中已经渗入了片片金黄。那些金黄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着,摇啊摇,摇够了就从枝头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一只疲倦了的、飞不动的、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的蝴蝶。最近已经很难采到像从前那样汁水丰美的果子了,枝头仅存的一些也都有些枯黄萎缩,表皮皱巴巴的,像一个一个被遗忘在枝头的、没有人在意它们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干瘪的、小小的灯笼。但沐子并不十分担心。她已经储存了许多鱼干、干果、晒干的各种野菜、蘑菇,还有在附近挖来的富含淀粉的植物根茎。那些根茎被她洗净切片,在太阳底下晒成干片,收进洞里的陶罐中,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块一块被叠好了的、等待缝制的、金黄色的碎布。

蒙猛几乎天天出去打猎。每天多多少少也都有收获。有时候是一只肥硕的兔子,有时候是一只羽毛艳丽的野鸡,运气好的时候能猎到像狍子那样的大东西。他们的肉和得到的各种皮毛也越来越多。那些皮毛被沐子一张一张地洗干净,晒干,叠好,码在储藏洞里。有棕黄色的鹿皮,有灰褐色的野兔皮,有黑白相间的獾皮,还有一张她最喜欢的、毛色银白、又长又软、摸上去像棉花一样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兽皮。蒙猛说那是雪狐的皮,很难猎到,他是在一个很深的雪洞里发现的,雪狐躲在里面睡觉,他堵住了洞口,用了一整个上午才把它弄出来。她说他真厉害,他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转身去劈柴了。

这些东西连同柴火,都被沐子收藏在他们居洞边上的另一个较小的洞里。那个洞离主洞不远,只有几步路,入口被一块大石头挡着,外面还堆了一堆枯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一个洞。她把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铺了一层干细土和草木灰,用来防潮。那些肉干、鱼干、干果、干菜、皮毛、柴火,被分门别类地码在里面,像一间小小的、简陋的、但五脏俱全的杂货铺。她每天至少要去巡视两三次,摸摸这个,数数那个,算着可以够她和蒙猛吃用多少天。看到这个洞被越来越多的东西填满,她心里会有一种充实感。那是一种她从前在另一个世界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来自食物和皮毛和柴火的、踏实而具体的、像脚下的泥土一样实在的充实感。就连从前闻到唯恐避之不及的腌货散发出来的味道——那种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丝鱼肉发酵后的特殊气息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老的味道——现在也会让她十分满足。她蹲在储藏洞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把那种味道吸进肺里,再从嘴里慢慢吐出来,像在品尝一杯陈年的、醇厚的、回味悠长的老酒。

他们现有的皮毛中,沐子最喜欢的是那种像狍子的动物皮。蒙猛说那东西叫“犭鹿”——她听不清那个字的发音,也不知道该怎么写,但她在心里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草鹿”。因为它的皮摸上去像晒干了的草一样柔软,毛不长,细细的、密密的、短短的,像刚割过的草坪。她听蒙猛提过,说这东西丛林里经常可以撞见。它们不挑食,不挑地方,哪里都有,成群结队地跑,跑得不快,但很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就跑。夏天因为天热,皮上毛不厚,只有短短一层绒,可以做现在穿的衣服。等天气再冷些,毛就会厚实起来,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层被压紧了的、暖融融的、天然的棉被。他们聚居地的大部分人从前过冬时就是靠这种皮毛御寒的。

沐子把剥下来的整张皮洗了晒干,用蒙猛教她的方法——浸泡在烧过的草灰水里一个昼夜,再把皮子阴干。草灰水是碱性的,能把皮子上残留的油脂和腥味去掉。她把草灰装进一个大椰壳里,加水搅拌,等水变得浑浊了,把皮子泡进去,用石头压住,不让它浮起来。一个昼夜之后,把皮子捞出来,用清水漂洗几遍,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慢慢阴干。不能暴晒,暴晒会让皮子变硬、变脆、裂开。只能阴干,让它在那股不冷不热、不急不躁的风里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失去水分,变成一张柔软的、光滑的、没有异味的、可以贴身穿着的皮子。这样做出来的皮子,不但气味淡了,摸上去柔软了许多,附在上面的毛也比较结实了,不会一扯就掉一把。只要两三张这样的皮就可以拼成一张垫褥。她和蒙猛现在就睡在这样的皮毛垫褥上,下面摊了厚厚的干草。晚上挤在他怀里,身下是柔软的绒毛,毛茸茸的,暖暖的,像睡在云里。不用烧火堆也很温暖,蒙猛的身体就是一个大火炉,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而且她和蒙猛身上穿的衣服就是用这种较薄的皮缝出来的,薄薄的,软软的,不臃肿,适合现在的天气。不冷,也不热,刚好。

沐子这几天有些烦恼。烦恼的来由就是她的邻居——那群猴子。

这群猴子看起来没有储存食物的习惯。它们不存粮,不晒干果,不挖地窖,不攒过冬的物资。它们的脑子太小了,装不下“以后”这个概念。之前果子丰盛的时候,咬一口丢一个,毫不心疼。咬一口,嫌酸,扔了;再摘一个,咬一口,嫌涩,又扔了。它们像一群被宠坏了的、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的、不懂得珍惜食物的、挥霍无度的、败家的富二代。现在眼看着没有从前那么多的吃食来源了,果子落了,野草枯了,林子里的虫子也少了,竟打起了沐子放在外面晾晒的肉干鱼干的主意。

沐子起初还不知道。她每天出去收网煮盐砍荆棘,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时间盯着那些挂在洞口外面的木架上的肉干。后来发现晒在外面的东西总是莫名会少掉,一串鱼干本来有十条,隔了一夜变成了八条;一块肉干本来有巴掌大,下午去看的时候只剩下半个巴掌大。她以为是小黑在捣乱。那家伙最近长得飞快,食量也跟着飞涨,一顿能吃下比她还多的东西。她教训了小黑,用食指指着它的鼻子,说“不能偷吃,那是我们冬天的粮食”。小黑蹲在地上,耳朵向后贴着,眼睛水汪汪的,尾巴夹着,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样子。她看牢了它,不让它接近那些晾晒架。但东西照样会少。她留心观察了一下,这才发现竟是猴子偷去的。

猴子偷东西的时候很聪明。它们不在一处久留,不把同一个地方的肉干偷光。这里抓一把,那里捞一条,像在菜市场里挑挑拣拣的大妈,这个看看,那个摸摸,不满意就放下,换一个地方继续挑。被它们偷过的地方不会立刻空掉,但过一会儿去看,就会发现又少了一些。

沐子第一次知道猴子吃荤。在她的印象里,猴子是吃果子的,是吃树叶的,是吃花苞的,是吃那些从树上垂下来的软软的、嫩嫩的、绿绿的藤蔓的。她不知道它们也吃鱼,也吃肉,也吃那些被盐腌过的、咸咸的、香香的、在阳光下闪着油光的东西。她蹲在远处,看着一只年轻的公猴偷偷摸摸地溜到晾晒架边,四下张望了一下,伸出毛茸茸的爪子,从架子上抓走了一条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的。它吃完一条,又抓了一条。它的表情很满足,像一个偷吃零食得逞了的孩子,嘴角挂着碎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本来偷点东西吃也就算了。林子里的食物越来越少,猴子们吃不饱,到她这里来蹭几口,她虽然心疼,但不是不能容忍。最烦的是渐渐地这些猴子胆大了。它们发现她不会真的伤害它们——她只是远远地朝它们喊几声,挥挥手,从来不会捡石头砸它们,更不会拿着石斧冲过去砍它们。它们的胆子像被吹足了气的气球,一天比一天大。从最开始的一两只偷偷摸摸地来,到后来的三五成群大摇大摆地来,到最后的倾巢而出,像一支纪律严明的、训练有素的、分工明确的抢劫团伙。不但连吃带拿,还会把拿不走的东西丢在地上,用脚踩,用嘴啄,弄得一塌糊涂。沐子看着地上那些被糟蹋掉的肉干,心疼得直跺脚。

而且奇怪的是,猴群的猴王不是她从前认为的某只公猴,而是一只很大的母猴。那只母猴的体型比其他的猴子大了一圈,毛色更深,眼睛更亮,动作更敏捷。它机警又凶悍,从不第一个上,总是在远处的高枝上观察,确认没有危险了,才吱一声,让它的子民们出击。有时候沐子过来赶,母猴甚至一边带着猴子猴孙们一哄而散,一边朝她龇牙咧嘴地威胁。它的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尖尖的、黄黄的、像小刀子一样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磨石头一样的吼声。它的眼睛瞪着她,里面有一种“你别过来、过来我咬你”的凶光。

沐子被它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她站在晾晒架前,两手叉腰,朝那只蹲在高枝上的母猴喊:“你给我下来!有本事你下来跟我单挑!”母猴不动,只是换了一只手抓着树枝,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像是在说“你上来啊”。她没辙了。她不会爬树,她爬不过它们。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跑过去赶,一次又一次地被它们在身后吱吱吱地嘲笑。等她忙别的去了,它们又立刻聚了过来,像一个永远也打不败的、打跑了还会再来的、打死了还会复活的、无穷无尽的、不依不饶的、死缠烂打的敌人。她几乎要怀疑它们是故意的,是在跟她玩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没有输赢的、她永远是被捉弄的那一方的捉迷藏。一连几个白天,她都做不了什么事,只是跟这群猴子玩这种她不愿意玩但又不能不玩的游戏。

小黑长得飞快。它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只捧在手心里、缩成一团、像一团黑色的、软软的、没有骨头的棉花一样的小东西了。它现在快有她膝盖那么高了,四条腿又粗又长,身体结实得像一块被压紧了的、黑亮亮的、摸上去滑滑的、硬硬的石头。它的毛色比刚捡到时油亮了许多,黑得像墨,像炭,像被谁用最浓的夜色染过的、没有一丝杂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的缎子。它已经不用沐子喂食了。每到饭点,它会自己蹲在火堆边,等着她给吃的。不给的话,它就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它就完成了从一只需要被嚼烂了喂食的、眼睛还没睁开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幼崽,到一只满口利牙、能独自捕猎、能养活自己的少年的蜕变。

前几天它偷偷溜了出去。沐子找了大半个下午都没找到它,急得在谷地里跑来跑去,嗓子都喊哑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听到洞口外面有动静,跑出去一看,小黑正蹲在洞口,嘴里叼着一只已被咬断喉咙的兔子。兔子的身上没有伤口,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小黑的爪子上。它把兔子放在她脚前,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像一个打了胜仗回来的、等着被夸奖的、得意洋洋的小战士。沐子这才发觉它竟已经长了满口利牙——那牙齿又尖又白,在暮色中闪着冷冷的、像小刀子一样的光。

小黑是什么动物,沐子也猜想过。起初她觉得是只远古时代的犬——它的脸型,它的尾巴,它的叫声,都像犬。但它的耳朵太短了,毛太长了,身体太壮了,不像犬。后来她觉得是豹子——它的身形,它的速度,它的捕猎方式,都像豹子。但豹子的毛是短的,是光滑的,是贴在皮肤上的,不像小黑这样厚厚的、长长的、一跑起来就在风中飘扬的,像一面黑色的旗帜。最近她认定它是只类似于狮子的幼崽。它的头型,它的四肢,它的尾巴末端的那个小小的、黑黑的、像毛笔头一样的毛球,都和狮子相似。只不过毛色变异成了黑色而已。

但是前几天,她发现了一件让她既兴奋又困惑的事情。小黑似乎背部很痒的样子,不住地往她腿上用力蹭。它的头拱着她的腿,身体侧过来,把背脊在她小腿上一下一下地蹭,像一只在树上蹭痒的熊。蹭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干脆躺在地上,四脚朝天,露出白色的肚皮,把后颈和背脊前端压在石头上,来回地、用力地磨着。那块石头的表面是粗糙的,有棱角的,它磨得很用力,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像人在挠痒挠到舒服处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沐子怕它身上长了寄生虫或虱子,蹲下来,捉住它,把它翻过来,按住,仔细查看。她拨开它后颈和背脊前端的黑毛,借着火光照进去,吃惊地发现那几处皮肤上冒出了几个白点。那些白点不大,像米粒,像刚冒出来的乳牙的尖头。她用手指按压下去,很硬,不像皮肤上的疙瘩或肿块,倒像是骨头——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正在往外顶的、硬硬的、尖尖的骨头。她怀疑小黑是要长出棘角之类的东西发痒了,所以才拼命蹭来蹭去。棘角——那些她只在书本上和纪录片里见过的、长在某些远古动物背脊上的、像一排倒插的尖刀一样的骨头。小黑背脊处竟然要长出棘角。这让沐子十分震惊,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小黑的毛,半天没有动。小黑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又跑去蹭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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