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加快了脚步,但不是奔跑,而是那种“我不想被你追到,但我也知道你一定会追上来”的、妥协了一半、挣扎了一半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快走。她沿着聚居地边缘那条被无数人踩出来的、光溜溜的小径朝前走,两边的草棚已经熄了灯,篝火的余烬在身后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黑暗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淹没了她的脚踝,淹没了她的小腿,淹没到她的腰际。
在经过一处没有棚屋的、堆满了柴火的空地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
那只手没有抓她的手腕,没有搂她的腰,而是直接探进了蛇皮围裙的下摆。
粗糙的、滚烫的手指贴上了她裸露的、没有一丝遮挡的臀部皮肤。那只手很大,大到一只手掌几乎盖住了她一半的臀瓣。手指微微用力,指腹陷进了柔软的肌肉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是在测试一块肉的新鲜程度,又像是在宣示一种无声的、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沐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后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脊椎的顶端一直凉到尾椎骨,然后那股凉意又迅速地被从那只手传来的、滚烫的、灼人的体温烧成了一片虚无。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那一瞬间张开了,又猛地收缩,浑身上下像过了电一样,从被触碰的那一点开始,一阵酥麻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的颤栗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让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猛地回过头。
蒙猛的脸在黑暗中离她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的眼睛在暗处发出了那种她见过几次的、幽幽的、绿色的光,但此刻那光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得像两团在深海中燃烧的鬼火,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危险的美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弧度不大的、但绝对清晰的、让她又气又怕又想一脚踹上去的笑容——得意的。他不是在笑她,他是在笑她的反应。她的僵硬,她的颤栗,她那张在黑暗中涨得通红的脸,她那双绷得快要抽筋的大腿——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你碰到了我,而我有感觉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下移,落在蛇皮围裙下摆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的弧线上。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手——不是刚才那只还贴在她臀上的手,是另一只——把食指放到鼻尖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沐子的脑子“嗡”地炸了。
她在那个瞬间忘记了自己没有内裤,忘记了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的、无人的、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空地上,忘记了祭祀结束后所有人都会散去但他不一样他会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被他带回那间棚屋然后被他压在那张兽皮上。她只记得一件事——她要把他的手从她的围裙底下拽出来,然后甩开,然后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正要动手,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两个女人端着陶罐从不远处的小路上经过,火光从她们手中的火把上散发出来,把那条小径照得通亮。她们在说什么,语气轻快,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笑声响亮而毫无顾忌。
沐子像被一盆冷水浇醒了一样,猛地推开蒙猛的手,朝旁边跨了一大步。她的动作太大了,大到蛇皮围裙的下摆都被带得飞了起来,露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被黑暗吞没又被火光折射出暧昧光影的皮肤。她来不及管那些了,她只想趁着有人经过、蒙猛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的间隙,从他的身边逃开。
她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腾空了。
蒙猛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像一袋粮食一样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脑袋撞在了他的胸口上,硬邦邦的胸肌撞得她的太阳穴一阵发疼。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兽皮褂子的领口,指甲掐进了那些粗硬的、被汗水和油脂浸润得发亮的皮毛里。她想挣扎,想踢腿,想用膝盖顶他的肚子,但她的姿势太不利了——她的后背贴着他的手臂,她的双腿被他托着,她的整个人的重心都在他的怀里,像一条被渔民捕获的、在网中徒劳地扑腾的鱼。
蒙猛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棚屋走去。那几步路走得又快又稳,他的赤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噗噗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从猎物到巢穴的距离。他的心跳透过胸口的骨肉传递到她的耳膜上,沉稳,有力,比平时快了一些——只是一些。而她的心跳,快得像一面被人疯狂擂响的战鼓,咚咚咚咚咚,密集到她几乎分不清每一个鼓点之间的间隔。
他弯腰钻进棚屋的时候,沐子的头顶擦过了门帘,那些粗糙的、带着腥臊味的兽皮从她的额发上拂过,留下了一丝凉意。她的后背落在了兽皮上——那些铺了好几层的、被压得扁平但依然柔软的、散发着熟悉气味的兽皮。他的手臂从她的腰后抽走了,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一样,轻轻地、无奈地陷进了那片柔软的、棕褐色的、属于这个男人的领地里。
棚屋里很暗。火塘已经灭了,只有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和远处篝火残烬的、微弱的、橘红色的光,在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模糊的、摇摆不定的光纹。蒙猛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的光,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高大,肩膀的宽度几乎是她的两倍,像一面黑色的、沉默的墙,遮住了她头顶上方的一切。
他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平稳的、均匀的、像潮水一样有节奏的起伏。变得粗重了,急促了,带着一种从鼻息中泄露出来的、低沉的、像兽类在压抑着什么时的闷哼。那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得连虫鸣都稀疏了的夜里,在狭小的、四面被兽皮和木柱围住的棚屋里,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她的耳膜上架了一面鼓,每一下呼吸都是一次震动,震得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沐子知道,今晚再装肚子痛,已经骗不过他了。
不是因为他的智商突然提高了——他的智商一直不低,他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是因为她在祭祀结束后吃了东西,喝了一大碗粥,甚至还啃了一颗野果。她的脸色不像前几天那样苍白,嘴唇也不像脱水时那样干裂起皮。她站得稳,走得快,刚才被他抱起来的时候甚至有力气抓他的衣领、想踢他的腿。一个肚子还在痛的人,不会有这么好的状态。他的嗅觉也许骗不了,但他的眼睛不瞎。
她必须想个别的办法。一个万全之策。一个既能让他满意,又不会让她在这段最危险的时期里怀孕的、两全其美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像一台被强制启动了备用电源的、老旧的、快要报废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嘎吱嘎吱地尖叫,每一根线路都在噼里啪啦地冒火星,但它还在转,还在找,还在拼了命地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毫无头绪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的念头中,揪出一个可行的、值得一试的方案。
蒙猛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拇指在她的踝骨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移动,指腹摩挲着她光裸的、没有一丝遮挡的皮肤,那种粗糙的、滚烫的触感像一条砂纸做的带子,在她的小腿上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的手越过了膝盖,越过了大腿,蛇皮围裙的下摆被他的手指挑了起来,凉意从下方涌上来的那一瞬间,沐子的脑子里那个一直在疯狂运转的、像是快要烧掉的机器,忽然“咔嗒”一声,落定了一个答案。
她抬手撑住了他的头。
蒙猛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脸离她的胸口不到一拳的距离,嘴唇微微张开,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锁骨。他的身体紧绷着,肌肉在她的手掌下像一块块被拉满了的弓弦,随时可能弹射出去。但他在等。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发着绿光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紧张的,汗湿的,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
沐子看着他,用她学过的最温柔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她知道他听不懂语言。她的词汇量还不够组成一个完整的、复杂的句子,她发音的声调歪歪扭扭,语法大概也错得一塌糊涂。但她不需要他听懂每一个字。她需要他听懂语调——那种柔软的、低缓的、像棉花一样轻的、像溪水一样柔的、带着一丝哀求的、把每一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一样的语调。
“过几天吧……今天不行……”
蒙猛愣住了。
那种愣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愣住,是因为没听清,或者没听懂,或者没有预料到她的反应——那种愣住是短暂的、一闪而过的,像一块石头挡在了溪流的中间,水绕过它之后继续奔涌。但这一次,他的愣住是整个人都停下来。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心跳停了一瞬,他连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绿色火焰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了瞳孔的深处,一动不动,像两枚被冰封在琥珀里的、古老的、沉睡的虫卵。
他读懂了她的语调。不是语言,是语调。那种柔软的、乞求的、不带任何敌意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从前她的反抗是硬的——硬的拳头,硬的膝盖,硬的目光,硬得像一块硌人的石头。但今晚她的声音是软的,她的手掌是软的,她的眼神是软的,软得像一团被他揉皱了的、还没舍得扔掉的、带着她体温的布。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