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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绳记事与逃亡(第1页)

沐子被那个大块头女人粗鲁地拽着手腕,踉踉跄跄地穿过聚居地。周围那些低矮的草棚、赤裸着上身忙碌的女人、蹲在火塘边啃着骨头的孩子,都像模糊的影子一样从她眼前掠过。她的脚趾在泥地上踩得生疼,运动鞋早在几天前就磨破了内衬,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砂纸上。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的味道,混着腐烂的兽皮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气,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经过蒙猛身边时,沐子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坐在木墩上的男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蒙猛正低着头用骨刀削着什么,察觉到她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来。

沐子以为会看到嘲弄、冷漠,或者至少是某种面对猎物时的得意。但什么也没有。蒙猛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任何她能读懂的情绪——没有轻蔑,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兴趣。他只是看着她,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吹过的风。

沐子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忽然就泄了气。

那股从被俘以来一直支撑着她的、倔强的、不肯服软的怒气,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呼呼地往外漏。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群人中间醒来时,蒙猛第一件事就是翻她的背包——防水袋里的压缩饼干、打火棒、急救毯,一样一样拿出来检视,而她在旁边被两个女人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像一件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她本来就是俘虏。他对她背包的兴趣远大于她这个人。

从蒙猛的逻辑来看,这完全没错。一个猎人不会对猎物产生多余的怜悯,就像狼不会为咬死的羊流泪。她不能要求一个野人放过到手的猎物。

沐子垂下眼睛,收回那道尖锐的目光,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兽血和烟灰的气味,浓烈得像一头刚刚饱餐过的野兽。

溪水从几块青石间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灌木,枝叶垂到水面,被水流冲得轻轻晃动。大块头女人在岸边站定,朝溪水努了努下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个词。沐子听懂了她的手势——洗澡。

沐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首领要在睡觉前享用干净的猎物。就像古时候那些部落酋长,战利品要沐浴净身,才能献到帐前。这个念头让她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但更多的是意外。她还以为自己会被像牲口一样关在某个角落里,浑身酸臭地被拖到首领面前。他们居然还讲究“干净”这回事。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脱了衣服。

溪水凉得刺骨,沐子打了个哆嗦,咬着牙把整个身子浸了下去。水漫过腰腹、胸口,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河底的石头又滑又硌脚,她小心地站稳,弯腰捧起水往身上浇。没有皂类,没有沐浴露,连块粗糙的布巾都没有。但那些黏在皮肤上的汗渍、灰尘、草木汁液,以及连日来积攒的酸馊味,被水流一层层剥去的感觉,依然让她生出一种近乎痛快的快感。

她洗得很慢。与其说是在洗澡,不如说是在拖延时间。

沐子一边搓着手臂上的泥垢,一边拼命转着脑子。从被俘那一刻起,她就在想逃脱的办法。但每一次思考都像是走进了死胡同——她不认识这里的路,不知道林子有多大,不知道那些女人夜里会不会轮班看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是深山老林还是某个与世隔绝的谷地。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都在她脑海里被反复推演,又反复被否定。

水深没过膝盖,她蹲下身,又站起来,反反复复地在水里磨蹭。岸上的大块头女人渐渐不耐烦了,嘴里发出嘶哑的催促声,像是赶牲口一样“嗬、嗬”地喊着。

沐子上岸的时候,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头发贴在头皮上,冷风一吹,牙齿就开始打颤。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衬衫和裤子,还没碰到衣角,那只粗糙的大手就伸了过来。

女人夺走了她的衬衫。

沐子还没反应过来,裤子也被扯走了。女人蹲下来,那只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毫不客气地伸向她的腰——要扯她的内裤。

沐子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一把抓住内裤边缘,猛地护住,同时身子往后一挣,险些摔倒。她的运动鞋还好好地穿在脚上——女人捏了捏鞋头,嫌闷脚,皱着鼻子甩到了一边。但衬衫、裤子,包括她身上仅存的那点体面,她们都要拿走。

沐子爆发了。

她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母豹子,猛地扑上去,一把夺回被抢走的衣物,用力推开那个大块头女人。女人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树干上,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沐子赤着脚站在泥地里,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和一件湿透的薄衫,浑身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烧得又亮又烈。她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嘴唇紧抿,下巴微微扬起,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女人张了张嘴,想发火。她的块头比沐子大了一圈,手臂粗得像小孩子的腰,真要动起手来,沐子根本不是对手。但那道目光实在太锋利了,像一柄开了刃的刀,直直地捅过来。女人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恼火地甩了甩头,到底没敢再抢。

沐子蹲下来,把拧干的衣服一件件穿上。湿布贴在皮肤上,冷得她后背一阵阵发麻。她捡了根树枝,把衬衫下摆扎紧,又弯腰检查了一遍鞋带,系了个死结。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那群站在远处看热闹的女人——她们裸露着上身,□□下垂到腹部,腰间围着脏兮兮的兽皮,头发像枯草一样结成一缕一缕的。沐子无法想象自己变成她们那样。她攥紧了手里的树枝,指甲掐进树皮里,掐出了青白色的印子。

回到聚居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些低矮的草棚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头头趴伏在地面的巨兽。沐子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一幢比其他草棚气派得多的木屋前——木头柱子撑起的屋脊,兽皮做成的门帘,门口还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桩,上面挂着一串她认不出来的动物的头骨。

首领的房子。

沐子被推进屋的时候差点绊倒在门槛上。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出空气中缓慢浮动的灰尘。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晒干的皮子特有的腥膻味。墙上挂着几个动物头骨,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屋子中央,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角落的木架上搁着几把骨刀,刀刃磨得发亮,在暗光里泛出冷冷的白。

沐子站在原地,慢慢打量着这一切。她的心跳很快,但没有慌。慌没有用,她从很早就学会了这一点。

还没来得及把屋子看完,门帘就被掀开了。两个女人一前一后钻了进来,前面那个举着一根火把,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屋子四壁,也照亮了后面那个女人手里捧着的一只木碗。沐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只碗上——碗底盛着浅浅一层透明液体,火光一照,泛出油一样的反光。一股浓烈而奇异的气味扩散开来,有麝香般的浑厚,又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什么动物的腺体分泌出来的东西。

沐子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那女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蘸了碗里的液体,径直朝她的嘴唇抹过来。指尖触到她嘴唇的一刹那,一股温热而滑腻的触感传遍全身,那股浓烈的香气猛地冲进鼻腔,像一团火从鼻咽处烧了下去。

沐子大惊失色,猛地偏头躲开,但那女人的手像蛇一样跟了上来。她伸手去推,另一个女人已经绕到她身后,一把扭住她的胳膊,往后一拧。沐子的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身后那个女人力气大得离谱,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臂,她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是要被拧断。

沐子只能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站着,浑身肌肉紧绷,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把液体往她嘴唇上抹,然后是下巴,再往下,湿漉漉的指尖划过她的锁骨,往胸口探去。那液体的温度不对——它明明是凉的,但抹在皮肤上就像被点燃了一样,从表面往深处蔓延,一股灼热的感觉沿着血管扩散开来。

沐子瞪大了眼睛,那种热度越来越明显,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动,又痒又麻。她的呼吸开始变粗,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不是害羞,是那种不受控制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燥热。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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