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偏僻,绿苔顺着青砖缝隙一路上爬。荒草长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已经半人高。院中伫立着一棵高耸的枯树,枝丫直愣愣地戳在天上,而地下则散落着一层黄叶。
贺锦元的衣裙还算完好,只不过身上结结实实地捆着几圈麻绳,被人扔在角落。旁边站着两个黑衣人,鼓鼓囊囊的臂膀,一看就是练家子。
贺弘文还算顾念着一点父子情,找了张茅草席给他垫个屁股,不至于让他直接坐在青石板上。可惜这院子许久没住过人,阴湿湿的潮气顺着茅草间的缝隙往上钻,没过多久,贺锦元就感觉屁股湿乎乎一片。
他讪笑着说道:“两位爷,帮我搬张椅子来行不行?我这衣服都打湿了……”话说一半,两个黑衣人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接给贺锦元盯得发毛了。
可是衣服又湿得难受,他退而求其次:“垫子也行……茅草!茅草可以吗?!”
黑衣人依旧冷冰冰地盯着他,贺锦元撇撇嘴,弱弱地说道:“……树底下的叶子,您给我抓一把也行。”
这回黑衣人动了,来回几个大步,便捧着一怀枯叶,扔在贺锦元脚边,被风一吹,散得哪里都是。
贺锦元:“……”
兄弟,你见过人递东西吗?
贺锦元叹口气,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贺锦元抻着腿,脚腕勾着,一点点将枯叶拢到身前,用被捆在一起的手,把树叶铺在茅草席上。干枯的树叶层层堆叠,潮气一时半会上不来。贺锦元忙活半天,累得汗都出来了,他身体一倒,靠在墙上休息。
他一口气缓缓吐出,脑中回想着刚才的一切。
当时,他与万迎雪一同靠在二楼展台栏杆处,阁楼大门敞开,参加拍卖会的人三三两两走出。贺锦元闲着也是闲着,挨个宾客打量过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瘦小干瘪,后背总是佝着,头顺着弯度前伸。离远看就像一只饿了十天半个月的老鼠,披了人的衣服,直立着鞠躬哈腰。
此人正是符生,贺弘文的幕僚。
贺锦元对他爹这个幕僚印象一直不好,眼睛总是色眯眯地瞧府上的侍女。他不止一次跟贺弘文说过,但贺弘文只是草草应下就不理他了。气得贺锦元直接叫来管家,以后但凡符生登门,下人全部换成膀大腰圆的侍卫。
要说符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那倒也没有。整日一副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样子,贺锦元这种纨绔子弟都看不下去。他根本想不明白,贺弘文为什么找他当幕僚。
贺锦元把住栏杆,视线紧紧落在符生身上。符生没有察觉自己被发现了,他如阴沟里的老鼠般,缩着头,在宾客间穿梭,故作聪明地绕了半天,拐进了一条走廊。不多时,贺弘文便从那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双手摩挲的符生。
贺锦元当即瞪大了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匆匆地给万迎雪撂下一句:“我看见我爹了。”便赶忙跟了上去。
马车帘子掀起又落下,符生紧随着贺弘文上了一辆马车。毕竟是在闹市区,马车速度不算快,贺锦元一路躲躲藏藏勉强跟上。马车一路行驶,七拐八拐地停在一户院子前。
贺锦元蹲在墙角,身体紧紧贴着院墙,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偷看院门口的动静。
只见贺弘文在侍卫的搀扶下,慢慢走下马车。而紧随其后的符生则避开侍卫伸过来的手,目光暧昧地盯着侍卫身后的侍女。侍女垂着头瑟瑟发抖,打算装作看不见。
正当符生得寸进尺,伸手去拽侍女时,贺弘文警告地咳了一声:“符公子……”
符生只得悻悻地收回手,一掌打开侍卫的胳膊:“去去去,别挡爷爷的路!”声音沙哑,中间一两个字音在激动时却格外地尖锐。
贺锦元瞧着符生那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就恶心,更何况他还仗着贺弘文看不见,在背后翻了好几个白眼。随后符生大嘴开合,吐出了几个字,贺锦元看得一清二楚,他说的是:老不死的。
热血顿时上涌。
死老鼠怎么和他爹说话呢!
贺锦元差点就撸袖子冲上去了,幸亏关键时候理智占了上风。他咬着牙又慢慢蹲下去,压着怒火继续偷看。
马车送完人,便悄无声息地驶离巷子。贺锦元见四下无人,寻了个偏僻角落翻墙而入。
院内,贺弘文目光环视一圈,带着符生向一个方向稳步走去。干枯的叶子一碰就碎,嘎吱嘎吱响在地面。
“贺大人,有失远迎啊……”一道声音鬼魅般悠悠传来。
贺锦元探着脑袋,小心看去。
那人一身黑袍,头戴纱笠,黑纱长过腰身,随风微微扬起。他背对着贺弘文,坐在一口枯井的石壁上,双手轻轻撑着,双腿悬在井中,身体一摇一晃。而黑袍人的身旁则站着一排黑衣人,个个膀大腰圆。
贺锦元先是一惊,贺弘文来见的竟然是卢远,随后看清卢远的姿势,五官又拧在一起:这人脑子是不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