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乐长安面前,给她理了一遍又一遍的一生,生怕乐长安哪里不得体,惹了别人笑话。
可一踏入那精心打理过的园子,乐长安那点精心包装起来的“乖巧”就露了馅。
满园的名贵花草让她眼花缭乱。
她指着一株开得极盛、花瓣层层叠叠的魏紫牡丹,清脆的童音毫无顾忌地划破了园中低回的丝竹声:
“母亲!你看这花!像不像咱们滇南后山那漫山遍野的大红花!不过这个……这个长得更胖一点,像发面馒头!”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围原本低声交谈、摇扇品茗的夫人们动作一滞,几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诮,像针一样扎在乐长安身上。
一位身着鹅黄色烟罗纱裙的小姐,用团扇半掩着唇,眼波流转间尽是轻蔑:“这便是乐家的那位小姐吧?果然是……别具一格。”
细碎的笑声像蚊子哼哼,在四周蔓延开来。
宋月寒的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却还得维持着表面的温和:“安儿,不可胡言乱语,没规矩。”
乐长安被母亲掌心的凉意吓了一跳,懵懂地闭上了嘴,却不懂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宴席过半,便是京都小姐们惯例的才艺展示。
这是她们从小被精心雕琢的证明,也是她们在这个圈子里立足的资本。
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小姐端坐琴前,素手轻扬,一曲《高山流水》铮铮淙淙,如珠落玉盘,满座皆静,频频点头。
接着又有一位小姐铺开宣纸,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一副烟雨江南图便跃然纸上,意境悠远。
还有人对诗、投壶,样样都透着股从小浸润在书香门第里的风雅与从容。
轮到乐长安时,她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面前摆着古琴、笔墨、棋枰,每一样对她来说都陌生得像天书。
以前宋月寒还会逼着她学这些,可在乐峥有意袒护下,她学得一塌糊涂。
在滇南,乐长安更爱学的是如何在丛林里辨认方向,如何拉满那张比她人还高的硬弓,如何在树上如猿猴般灵活穿梭。
她涨红了脸,小手绞着裙摆,在众人或好奇或戏谑的注视下,憋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小声说道:
“我……我不会弹琴,也不会画画。但是,我会爬树!我能爬上府里最高的那棵老槐树,还能在树杈上睡觉!”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园子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那位先前嘲讽她的鹅黄小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团扇都拿不稳了:“爬树?乐小姐真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这赏花宴,何时成了戏班子演杂耍的地方了?”
乐长安僵在原地,脸颊烫得像被烈火灼烧,那股热意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手足无措地站着,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丢在雪地里的猴子,所有的羞耻感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看向宋月寒,只见母亲死死地攥着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脸上却还得挂着那副得体到令人心碎的微笑,对着众人微微欠身:“小女年幼,在滇南野惯了,未曾学过这些风雅之事,让各位见笑了。”
那笑容里的勉强与屈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乐长安的心里。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乐长安一直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直到宋月寒把她搂进怀里,她小小的肩膀才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终于决堤:
“母亲……我是不是很笨?我是不是给你们丢脸了?她们都在笑我……笑我是个野猴子……”
宋月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紧紧搂住女儿,手掌一下下抚摸着孩子颤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安儿不笨,我的安儿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孩子。你只是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和风雅,可你有你的率真和勇敢。在母亲心里,你比那些只会弹琴作画、却满腹心机的千金小姐,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乐长安吸了吸鼻子,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母亲温柔却泛红的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