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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会议（第1页）

宙斯的雷霆神殿，今夜没有雷霆。

长桌由乌云和闪电凝固而成，两侧坐着奥林匹斯的主神。气氛凝重得像即将压垮山峰的积雨云。长桌尽头，宙斯单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雷霆长矛的矛杆，眼睛盯着桌面上自动浮现又消失的文字——那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叙事异常报告”。

斯巴达：三百勇士的温泉关传说，在史诗吟诵会上，被一个孩子当众质疑：“他们为什么非要死守？不能挖条地道跑吗？”吟诵诗人当场语塞，史诗的“悲壮光环”在那片区域永久性黯淡了百分之三。

雅典：悲剧《俄狄浦斯王》上演时，演到弑父娶母的关键情节，观众席突然有人大笑：“这巧合太蠢了！”结果，扮演俄狄浦斯的演员在台上真的卡住了，忘记接下来二十行台词，导致“命运悲剧”的叙事力量在该剧场失效。

克里特岛：迷宫与米诺陶诺斯的故事，在一幅新发现的壁画上，出现了第三个出口，旁边用线形文字A潦草地写着“此路通往菜园”。

最严重的是德尔斐：阿波罗的预言神力辐射范围，缩小了整整五英里。神庙范围内的“注定感”稀薄，几个求问者得到了自相矛盾的神谕。

“他在嘲笑我们。”阿瑞斯打破沉默，战神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这个‘错误’，这个篡改者，他在把我们的史诗变成笑话！我们必须找到他，把他的肠子扯出来，挂在奥林匹斯的大门上，让所有凡人知道，戏弄神的下场！”

“找到？”赫拉冷笑，她的金冠在神殿光芒下闪烁，但眼神冰冷，“怎么找？赫尔墨斯的信使鸟找不到他，阿波罗的预言看不清他，连我的孔雀在彩虹上都嗅不到他的气味。他不是隐藏了，阿瑞斯，他是从‘故事’里暂时删除了自己。我们追踪的是一个不存在的角色。”

“但他带着那个‘错误之源’。”赫菲斯托斯敲了敲铁砧般的义肢，火星四溅，“那个小女孩。她才是关键。她的‘剪切’能力，破坏了叙事连贯性。找到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篡改者。”

“然后呢？”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神看向发言者——雅典娜。她一直沉默，此刻才放下手中把玩的一个陶片，那是从德尔斐带回来的、沾染了“错误墨汁”的碎片。

“找到她，然后呢，赫菲斯托斯？”雅典娜重复，“杀了她？那个小女孩，根据所有间接描述，不超过六岁。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要当着那个可能是‘命运本身’的存在的面，屠杀一个无知无觉的孩童，来维护我们的‘故事’不会变成滑稽戏？”

“她是瘟疫！”阿瑞斯低吼。

“她是可能性。”雅典娜纠正，“一种我们从未面对过的、叙事层面的突变。杀死突变体是最简单的，但智慧的做法，是研究它，理解它为何诞生，如何运作，以及我们能否利用它。”

“利用？”阿波罗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雅典娜，你看到德尔斐的惨状了！我的神职在流失！预言的力量在变得不确定！你谈‘利用’？当我们的存在基础都在动摇时？”

“正因为基础动摇，我们才需要新的基石。”雅典娜毫不退让，“我们一直活在注定的叙事里，扮演着被写好的角色。宙斯扮演暴君和浪子，赫拉扮演善妒的妻子，阿瑞斯扮演无脑的战神，我扮演理智的军师，但有没有可能，这些‘角色’束缚了我们？让我们永远只能是‘奥林匹斯众神’，而不能是别的什么？”

神殿一片死寂。赫拉眯起眼，宙斯摩挲长矛的手停下，阿瑞斯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连一直在角落打盹的酒神狄俄尼索斯，都睁开了朦胧的醉眼。

“你在质疑神的本性。”宙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雷霆将至的嗡鸣。

“我在质疑‘叙事’的本性。”雅典娜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双手按在乌云桌面，桌面浮现出流动的文字，是她即时推演的逻辑，“假设，我只是假设，有一个高于我们的‘作者’，书写了希腊神话这个宏大叙事。我们都是角色。现在，这个作者的‘笔’出了点问题，或者他故意写了一个‘错误’的角色——那个小女孩。她有能力修改剧本。那么，我们作为角色，有两个选择：一，全力维护原有剧本，消灭错误。但如果我们打不过作者，或者那个错误是作者的新实验呢？二，尝试与错误共处，甚至学习如何修改自己的台词，自己的剧情。”

她环视诸神，目光如炬。

“也许，这是一次机会。一次从‘角色’变成‘共笔者’的机会。”

“荒谬！”波塞冬终于开口，三叉戟顿地，神殿地面泛起海潮的幻影，“我们是神！是信仰的顶点！你让我们去和一个叙事错误合作？去学习修改自己？雅典娜，你的智慧被那个错误污染了吗？”

“也许被污染是好事。”雅典娜轻声说，退回座位，“至少，我开始思考‘我为何是雅典娜’，而不是理所当然地‘我就是雅典娜’。”

争吵再次爆发。阿瑞斯主张全面战争，赫拉提议用大范围神力扫描地毯式搜索，赫菲斯托斯建议锻造能封锁“叙事剪切”的神器，德墨忒尔担忧这会影响农业收成的“丰收叙事”，阿尔忒弥斯则沉默地擦拭银弓，仿佛一切都与狩猎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