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白色医院
一、药在眼前
下午两点十七分,伍万里和赵大山看到了美军野战医院。
医院设在桥南岸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滩上,距离水门桥约八百米,是刻意避开了可能遭受炮击的射界。十二顶大型军用帐篷围成三个方阵,帐篷是深绿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帐篷之间用防水布搭起了通道,上面有红十字标志,有些被雪压得凹陷,但依然清晰。
外围是铁丝网,双层,中间挂着空罐头盒——简易警报器。四个角有瞭望塔,木结构,上面架着机枪。入口处有沙袋工事,两个美军士兵缩在工事后,抱着枪,踩着脚取暖。他们身后停着一辆吉普车,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戒备很严。”赵大山趴在雪窝里,用望远镜观察。他每说一句话,肋骨就疼得让他倒抽冷气。“看见左边第二顶帐篷了吗?门口有担架进出,那是手术室。药品应该在其他帐篷,可能是仓库,或者药房。”
伍万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是第三排帐篷,最靠里的一顶,门口有持枪哨兵。帐篷侧面堆着木箱,箱子上有红十字和英文标识,他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那就是药品。
“怎么进去?”他问。
赵大山没马上回答。他在观察,看哨兵换岗的时间,看巡逻队的路线,看铁丝网有没有缺口。看了十分钟,他摇头:“硬闯不行。哨兵五分钟换一次姿势,但从不离开岗位。巡逻队每隔十五分钟绕一圈,四个人,带狗。铁丝网通电,罐头盒一碰就响。”
“那怎么办?”
“等天黑。”赵大山看看天。雪停了,但云层很厚,天色阴沉,像傍晚。但其实才下午两点多。“天黑后,哨兵会松懈,巡逻间隔可能拉长。而且,我们需要伪装。”
“什么伪装?”
赵大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副臂章。一副是美军陆战一师的鹰徽,一副是韩军的太极旗。还有两顶美军棉帽,染了血,但大致能看出形状。
“缴获的。”赵大山说,声音很低,“本来想留着万一用上。现在就是万一。”
伍万里接过臂章。布料很新,缝线工整,鹰徽绣得栩栩如生。他想起死在1221高地上的那些美军,想起他们口袋里掉出来的家人照片。
“穿上这个,就是敌人了。”他说。
“穿上这个,才能活。”赵大山看着他,“万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穿敌人的衣服,是耻辱。但这是打仗,打仗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咱们穿这身,是为了救余从戎,是为了完成任务。明白吗?”
伍万里沉默。他摩挲着臂章上的鹰徽,冰冷的布料在指间摩擦。他想起余从戎昏迷前最后说的话:“万里,等仗打完了,哥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余从戎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虽然发着高烧,但那种光,像火。
“明白。”伍万里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好。把棉衣反过来穿,美军棉衣是绿色的,里子是白色的。咱们把里子翻出来,当雪地伪装。外面套上缴获的美军外套,戴他们的帽子。远看,就像美军巡逻队。”赵大山开始脱衣服,动作很慢,怕牵动肋骨。“你会说英语吗?”
“不会。梅生指导员教过几句,都忘了。”
“那就别说话。装哑巴。一切我来应付。”赵大山从怀里又掏出个小本子,递给伍万里,“这是缴获的美军手册,有日语和韩语对照。万一遇到韩国军官,就翻开这页,指着上面的日文,装日本人。美军里有很多日裔翻译,他们分不清中国人和日本人。”
伍万里接过本子。纸很脆,翻开来,左边是英文,右边是日文假名。他看不懂,但能猜出是一些常用对话。
“装日本人?”
“对。咱们个子矮,脸型像。而且日本人会说英语的少,装结巴,能混过去。”赵大山苦笑,“这是下下策,但没别的办法。”
两人开始换装。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脱衣服,需要极大的勇气。棉衣一脱,寒气像刀子一样扎进皮肤。伍万里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响。他飞快地把棉衣里子翻出来,重新穿上,然后套上美军的外套。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他用绑腿缠住,勉强合身。帽子扣在头上,护耳放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赵大山更吃力。他每动一下,胸口就剧痛,额头上冒出冷汗,瞬间结冰。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换好衣服,把臂章别在左臂上。
“还有这个。”赵大山从雪地里抠了把土,混着雪,抹在脸上、手上。冻伤、污垢、血痂,让他们的脸看起来饱经风霜。“现在,咱们是前线撤下来的伤兵,去医院要药。记住,你是哑巴,腿受伤了,我扶着你。一切看我眼色。”
伍万里点头。他背上狙击枪,用白布裹好,背在美军外套里面,鼓鼓囊囊的,但远看像背包。手枪插在腰后,用外套盖住。
“走。”赵大山站起来,扶住伍万里的肩膀。两人一瘸一拐,朝医院走去。
二、沉默的潜入
距离铁丝网还有一百米时,哨兵发现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
哨兵举枪,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瞭望塔上的机枪手也转过头,枪口指向这边。
赵大山举起双手,用英语喊:“自己人!陆战一师二团三营!受伤了!需要治疗!”
他边说边往前走,脚步踉跄,伍万里配合地一瘸一拐,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两人看起来就像刚从战场撤下来的残兵,浑身是雪,满脸污垢,走一步晃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