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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黎明(第1页)

第九章血色黎明

一、铁翼下的哀歌

第一颗炸弹落在北岸阵地的反斜面。

五百磅的航空炸弹,拖着尖利的哨音,从三千米高空垂直坠落。接触地面的瞬间,延时引信启动,弹体在0。05秒内完成起爆。先是刺眼的白光,像一千个太阳同时在眼前炸开,然后才是声音——不是轰的一声,而是整个世界的空气被撕碎的尖啸,接着是冲击波,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以爆心为原点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积雪被瞬间汽化,冻土被掀上半空,三十米内的人体在万分之一秒内变成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伍万里是趴着的。

在哥哥松手、身体软下去的瞬间,他本能地扑倒,用身体护住哥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哥哥最后那句“跑”他没能执行,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只要还抱着哥哥,哥哥就还活着。

然后光来了,声音来了,气浪来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狂风卷起,在空中翻滚。世界在颠倒,雪地在上,天空在下,燃烧的弹片、碎裂的冻土、扭曲的金属,还有不知是什么的碎片,在四周飞溅。他撞在什么东西上,肋骨发出咔嚓的脆响,剧痛,但他没松手,死死抱着哥哥。

落地。是雪地,很厚,缓冲了冲击力。他咳出一口血,里面有泥土,有冰碴。耳鸣,尖锐的鸣叫声充斥脑海,像有无数只蝉在头骨里振翅。他什么都听不见,除了那尖锐的耳鸣。

他抬起头。

世界变了样子。

刚才还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坡,现在是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弹坑。坑底是黑色的焦土,冒着青烟,边缘的雪被高温融化,又迅速冻结,形成一圈光滑的冰壁。坑外,原本的阵地工事不见了,只有扭曲的铁丝网、断裂的枪支、破碎的肢体。一挺重机枪被炸成麻花状,枪管插在雪地里,枪身还在冒烟。几个战士倒在弹坑边缘,有的没了上半身,有的双腿不见了,血在雪地上洇开,红得刺眼。

这只是一颗炸弹。

而天空,还有四十九颗在坠落。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轰炸机群以标准的“箱型”编队通过目标上空。每架B-29携带十枚五百磅炸弹,五十架就是五百枚。它们以每三秒一架的间隔投弹,炸弹像黑色的雨点,从打开的弹舱门倾泻而下,在空中划出五十道平行的抛物线,然后覆盖整个北岸阵地。

没有特定的目标,没有重点打击,就是覆盖。地毯式轰炸,美军称之为“饱和攻击”,志愿军战士后来称之为“铁犁翻地”——像用铁犁把土地整个翻一遍,确保翻过的土地里,不可能有任何活物。

伍万里看着天空。轰炸机飞得很高,在三千米以上,高射机枪的射程够不着,只能看着它们像一群银色的死神,不慌不忙地通过,不慌不忙地投弹,不慌不忙地转向,准备第二波。

他低下头,看怀里的哥哥。

伍千里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眼神涣散,但瞳孔里还映着爆炸的火光。脸上全是血,是灰,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能看到白色的头骨。胸口在起伏,很微弱,但确实在起伏。

还活着。

“哥!”伍万里喊,但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膜被震破了,世界一片寂静,只有耳鸣。他摇晃哥哥,拍打哥哥的脸,但伍千里没有反应。

他摸索着检查伤口。额头上的伤很吓人,但应该不致命。致命的是胸口——防寒服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棉絮露出来,染成了暗红色。他颤抖着手解开棉衣,看到胸口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在心脏下方,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是弹片,很小的弹片,也许只有指甲盖大,但钻进了肺里。

伍万里撕下自己的棉衣内衬,想堵住伤口,但血很快浸透。他又撕,又堵,但没用。血从指缝往外涌,温热的,很快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变凉,结冰。

“救命!卫生员!”他大喊,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他转头看四周,想找人帮忙,但周围只有地狱。

更多的炸弹落下。这次是□□,凝固□□。罐体在空中裂开,黏稠的胶状汽油泼洒而下,遇到空气自燃,变成一片火雨。雪地在燃烧,树木在燃烧,尸体在燃烧,活人也在燃烧。一个战士从弹坑里爬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在雪地里打滚,但雪灭不掉凝固汽油,越滚火越大,直到变成一团焦黑的人形。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味道。伍万里闻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但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

“万里!趴下!”

有人扑过来,把他按倒。是老金。老金满脸是血,左耳朵没了,伤口血肉模糊,但他还活着,而且还能动。他拉着伍万里,往弹坑边缘的一个裂缝里拖。裂缝是炸弹炸出来的,不深,但能藏人。

伍万里抱着哥哥,不肯松手。老金骂了一句朝鲜语,可能是脏话,然后帮他把伍千里拖进裂缝。三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冻土块,外面是不断落下的炸弹和□□。

裂缝里很黑,只有爆炸的火光偶尔照亮。伍万里紧紧抱着哥哥,感觉哥哥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像捧着一捧雪,眼看着雪在手里融化,却无能为力。

“药!青霉素!”他突然想起,从怀里掏出那盒还没用完的盘尼西林。他哆嗦着打开盒子,拿出注射器,但手抖得太厉害,针头对不准瓶口。老金接过去,用牙咬开注射用水的瓶盖,抽水,打进青霉素瓶,摇晃,抽药,动作比伍万里稳得多。

“打哪儿?”老金用口型问。

伍万里指着哥哥的胳膊。老金撕开伍千里的袖子,找到静脉,消毒——没有酒精,用雪擦,然后扎针,推药。青霉素能抗感染,但对弹片贯穿伤,作用有限。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

药打完了。伍千里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但依然微弱。伤口还在流血,但慢了些,也许是血压在下降。

轰炸在继续。第二波,第三波。B-29完成投弹后转向,新的机群接替。美军把这次轰炸命名为“雪崩行动”,目标是“清除水门桥北岸所有中国军队抵抗力量”。他们做到了——至少在第一波轰炸后的十五分钟内,北岸阵地已经没有有组织的抵抗了。

伍万里从裂缝边缘往外看。曾经的三营阵地,现在是一片火海和弹坑的拼接画。看不到完整的工事,看不到活着的战士,只有燃烧的残骸和破碎的尸体。远处的指挥所位置,那个大石头被炸碎了,电台的天线扭曲地插在雪地里,还在冒着电火花。

全完了。一个营,三百多人,在十五分钟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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