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区那边,断岳玄甲夔还在采。那三丈高的身影站在那片最亮的草丛里,低着头,一株一株咬断,叼起来,咽下去。动作很慢,很稳,像这满谷的厮杀与它无关。
它周围,那些宗门弟子还在往前冲。三个灰袍摸到它脚边,弯腰去够那些草。有一个够到了,扯断往怀里塞,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尾巴就扫了过来。那人飞出去,撞在十丈外的石头上。
天上,三只风岩裂罡雕动了。翅膀一收,俯冲下来,直奔那些还没被采完的草。六只通脉后期,敢在夔的眼皮底下抢食。
断岳玄甲夔抬起头。
一声大吼。那声音砸在胸口上。楚涵感觉胸口一紧,眼前黑了一瞬。等他再看清,三只雕已经散了——两只往高处拔,一只被吼声震得失去平衡,撞在崖壁上,又挣扎着飞起来。
断岳玄甲夔没有追。它低下头,继续采。那三只雕没有再俯冲,盘旋在更高的地方,不敢下来。
核心区那边,还活着的宗门弟子开始往后退。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拖着断腿,有的一边走一边吐血。那三个被尾巴扫飞的人,有两个再也没爬起来。
断岳玄甲夔又采了三株。它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眼。那目光从核心区扫过,从那些尸体上扫过,从天上那六只雕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洞府的方向。
它转身了。走得很慢,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跟着颤一下。碎石从崖壁上滚落,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尸体上。它经过的地方,还有人在跑。有跑得慢的,被它顺手一尾巴扫开,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再也没起来。一步,一步,踏进洞府,消失在黑暗里。
断岳玄甲夔进了洞府。谷底却更乱了。
谷口方向,那些往外冲的人撞上了往里涌的妖兽。玄岩守山犀低着头撞进人群,把人挑起来甩到崖壁上。岩脊裂甲兽从侧面扑进来,一口咬断跑在最前面那人的脖子。惨叫声连成一片,血溅到石壁上,顺着往下淌。
楚涵的目光扫向东边。核心区边缘,还活着的宗门弟子开始往一个方向冲——东边那片崖壁。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踩到崖壁根部,开始往上爬。后面的跟着跑,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天上那六只风岩裂罡雕转向了,翅膀一偏,往东边追去。不是追那些往外跑的人,是追那些往崖壁上爬的核心弟子。
谷底已经没有一株立着的灵草。夔采走了最好的几十株,剩下的被抢的抢、踩烂的踩烂,混在血和泥里。那些通脉妖兽开始撤离——不是退,是追。它们追着那些还活着的人,追出谷口,追向崖壁,追向所有有灵气波动的地方。黑压压一片,涌向人群逃窜的方向。
楚涵的眼睛追着那些妖兽,从东扫到西,从谷口扫到崖壁。一刻钟,两刻钟。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惨叫声停了,脚步声远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妖兽的嘶吼,闷闷的,从远处传来。
他等了一炷香,才往后缩了缩,靠着石壁。背上那摊温热已经凉了,贴着衣服,黏糊糊的。身后那个少年的呼吸还在,很轻,时有时无。他没回头,闭上眼,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怀里那堆草硌得生疼,他没动。
外面彻底安静了。
楚涵又等了一炷香。把耳朵贴回石壁上,听了半炷香,没有动静。灵力放出去,贴着地面扫了一圈,十丈内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把藤蔓拨开一条缝。谷底空得只剩尸体。夔的洞府方向没有动静,雕群没回来,那些追出去的兽吼远得听不见。
他放下藤蔓,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蜷在角落里,呼吸很轻,脸白得像纸。身上的血已经干了,但胸口还在起伏。
楚涵收回目光,钻出裂缝,贴着崖壁根往下走。
谷底全是尸体。他走在尸堆边缘,弯腰,扯袋子,塞怀里。一气呵成。八个,十个,十三个。捡到第十五个的时候,他抬头往四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
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把那堆袋子塞进怀里,贴着崖壁根往上爬。爬到一半,他停下来,侧耳听。下面有声音,很轻,像有人从尸堆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往这边走。
他低头往下看。那少年正扶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上爬。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腿在抖,每爬一步都要喘很久。
楚涵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爬到那道斜向上的石缝前,他钻进去,往上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身让开。身后传来爬行的动静,很慢,很重,爬几步就停一会儿。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少年才爬进石缝。刚爬进来就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石头上,大口喘气,血从膝盖上的伤口渗出来,往下淌。
楚涵没有看他。转身继续往上爬。爬了几丈,身后突然一静。
他停下,侧耳听。没有动静。往下看了一眼。那少年卡在一处窄口,脸埋在石头上,浑身在抖,使不上力。
楚涵往下退了半步,伸出手。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楚家哥哥……”声音很轻,喘的,哑的,像用最后一点力气在说。“求你救救我……我把传家之物……”他费力地把手腕上的镯子往下撸,递过来。手在抖,镯子差点掉下去。
楚涵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告诉过这人自己姓什么。
他看着那只镯子,又看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两息。
然后他往前一探,攥住少年的手腕,把他从那处窄口拽出来,往背上一带。“闭嘴。”
他背着少年,继续往上爬。身后没有声音了,只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脖子上,顺着往下淌,还有压不住的喘息,一下一下,贴在他耳边。
爬了一炷香的功夫,石缝到头了。前面一个洞口,往里探有两丈深,能容三四个人躺着。楚涵钻进去,把少年放下来,靠着石壁。少年已经半昏迷了,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那只镯子还攥在手里,被他死死握着。
楚涵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到洞口往外看,整个谷底尽收眼底。夔的洞府静悄悄的,雕巢也空了。
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把那堆袋子拢到脚边,没有动。洞里很安静,只有那少年时有时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楚涵侧头看了一眼。那只镯子还攥在少年手里,翠绿的,在昏暗的洞里泛着微光。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